第82章
郑南楼点点头,并不多问:“那你的目的是什么?看你的样子,好像还是来寻仇的。”
谢珩沉默了一瞬,随即就突然笑了一声,只是那声音明显变得有些凉:
“你猜的并不错,我确实是来寻仇的。”
“不过,却不是我的仇。”
他忽地就往前了一步,走到了郑南楼的近前,直视着他的眼睛,一字一顿道:
“不公平,郑南楼,我只是觉得不公平。”
“凭什么你可以忘记一切活得好好的,而有人却要魂飞魄散,永绝于世间呢?”
郑南楼被他看得心中一紧,下意识就道:
“你说什么......”
话还没说完,谢珩便猛地抓住了他的手。
大量的灵力就这样猝不及防地就顺着他经脉钻进了他脑海,如同一股强行挤入的洪流,登时就逼得他眼前一黑,神识便随之坠入了一片虚空。
妄玉推开了玉京峰后殿的门。
门轴发出了一声悠长的轻响,涌进来的日光照亮了正对着他一方案桌。
案桌的后面,此刻站着一个人。
妄玉的脚步就这么停在了门后。
那人听见动静,缓缓转过身来,大量堆叠的云雾萦绕在的他的周围,将他的面庞掩映得虚虚实实,只勉强露出一点轮廓,看不清脸上的神情。
妄玉叫他,“掌门”。
掌门似是笑了一声,语气温和,听不出喜怒:
“你从临州来的?”
妄玉却不知怎的,并没接他的话,反而十分冷硬地回道:
“既然都知道了,又何必多问。”
他说得不客气,掌门却并不生气,反而轻轻叹了一口气:
“妄玉,你为什么总是如此呢?”
“若是师尊在天有灵,知道你此次前往临州,是为了那人寻解蛊之法,该会有多生气。”
妄玉听到这里,身形似是一僵,但很快就又恢复了方才的样子,依旧不为所动:
“可是他已经死了,他不会知道了。”
掌门的声音终于在此刻变冷,像是换了一个人般说道:
“妄玉,你冥顽不灵,忤逆师尊,我管不得。”
“但你别忘了,自己的师尊面前许下的血咒。”
说着,他猛地一甩袖子,面前的案桌上,就“啪”的一声掉出来个木盒,盒盖摔开,露出里面红色内衬上放着,一颗白色的蜡丸。
“这事的分量有多重,你自己掂量清楚。”
妄玉看着那木盒,冷淡的脸上没露出一丝一毫地旁的神情,而是又抬起眼,望向掌门:
“师尊死后,他又去找你了,是不是?”
掌门却并没有理睬他的这句话,而是答非所问道:
“妄玉,这是你逼我的。”
他猛地抬手,袖中灵光大盛,一道血红色的符印凭空显现,悬在了他的身前。
妄玉便在这红光之中,突然低下头,吐出一大口血来。
除此之外,他身上那件白色的衣裳,也跟着出现了大片大片的殷红血迹,并在不断扩散,似是浑身上下都在不停往外渗着血。
很快,他就已经像是换上了一身血衣,血水又顺着他的衣摆滴落,最终在他的脚下,都汇聚成了一个小小的血泊。
可即便如此,他却依旧紧咬着牙关,发白的唇瓣被咬的鲜血淋漓,也怎么不肯再说出一个字来。
他说不愿,便就是不愿。
掌门见状,又继续催动灵力,符印光芒更盛,直逼得妄玉双腿一软,膝盖重重地砸在那血泊之中,溅起一片刺目的红。
“不论是情蛊,还是证道,都由不得你了。”他说。
画面在这一刻戛然而止,郑南楼猛地睁开眼,却只看见了面前站着的谢珩。
这时的谢珩,已经彻底掩去了初见时的张扬。他沉着一张脸,缓缓开口:
“这是我从一个人那里偷来的。”
“情蛊之事,从头至尾,他都是被逼的。”
被人强行塞入一段记忆的感觉并不好受,郑南楼只觉得脑子里一片混乱,太阳穴突突地跳,嗓子里更是涩得发疼,却还是哑着声音开口:
“这些,我并不记得......”
“不记得就当没有做过了吗!”
谢珩突然像是被激怒了一般,拔高了声音。
“就算你不记得,你也亲手杀了他。”
杀了谁?郑南楼有些茫然。
妄玉吗?
见他这般,谢珩又继续不依不饶道:
“你以为他种下母蛊,要杀夫证道,可这一切都是被逼的......”
谢珩的话还在继续,郑南楼也终于在他这些宣泄般的讲述中大概拼凑出了一点事情的全貌。
“原来,我斩情证道时,杀的那个人,是妄玉。”
郑南楼忽然平白笑了一下。
谢珩看的一愣,终于停了下来,目光复杂地看着他。
“按你这么说,他是被逼着种下情蛊,被逼着来杀我,那你觉得,我应该怎么做?”
郑南楼看着谢珩,声音听起来明明是染着笑的,眼睛却染着寒气。
“你问我凭什么,那我也要问你。”
“他什么都不告诉我,也不同我一起找破局的法子,只让我被蒙在鼓里,洗干净脖子来等着被他杀吗?”
“你告诉我,凭什么呢?”
“我凭什么不能杀他呢?”
“我这辈子最恨的,便是什么都不知道,什么都不和我说。”
在郑南楼死盯着他的目光里,谢珩没能回答上来他的问题,只是张了张嘴,却像被什么堵住了一半,发不出声音,最后只能沉默地又坐了回去。
“我可能......只是不想让你真的忘了他。”
良久,他才捂着脸缓缓开口,声音似是有些哽咽。
“连你都忘了的话,他就真的,太可怜了......”
第77章 77 你终于回来了
玉京峰上的雪很厚。
快走到山顶的时候,郑南楼已经没多少灵力支撑自己浮在上面了,便只能泄了力,深一脚浅一脚地踩着几乎没过小腿的积雪往前走。
满目的白几乎快把人晃瞎,他才终于走到了石阶的尽头。
郑南楼拢着衣服呼出一口白气,又抬起头,隔着腾起的水雾,看见了那座孤零零的殿宇。
大雪将四周零散的屋子都给压塌了,又掩盖了所有废墟的痕迹,只偶尔从下面探出一两截朽木,黑糊糊的,像是什么动物的干瘪的尸骸。
只那一座,看着还是完好无损的模样,周身都被裹进雪里,仿佛是直接嵌了进去一般。若非门前被人扫开了一小片,这么看过去,还以为什么耸立的石头。
郑南楼认命般地叹息了一声,才终于抬脚朝那殿宇走去。
他其实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来这里。
关于他忘掉的那些事,谢珩并不肯多说,只告诉他,如果想知道的话,可以去玉京峰看看。
玉京峰。
陆九走之前,也和他说过。
听着并算不上有多熟悉。
他这么想着,离开了临州,等到再反应过来的时候,却已经站在这山脚下了。
即使他从未来过这里,即使他根本没有见过这座山,他却还是立刻就认了出来。
这里,便是玉京峰。
郑南楼抬起头,看着山巅的那抹白默默地想,他要一步一步走上去。
没有特别的理由,他只是觉得,应该这么做而已。
那登山的石阶算不上有多好,不过就是普通的青石板而已,可他一边走一边数,第三级上面的黑色纹路,第十一级左边开裂的缝隙,甚至于第三十级边上那个小小的缺口,他好像都觉得熟悉。
熟悉到仿佛是某天夜里复杂又混乱的沉梦,在第二日清早都随着夜色一同散去,他却还恍惚记得,梦里的那个人拂过自己鬓角时,指尖的温度。
他忘记了很多好像很重要的事,却依稀记得这些无关紧要的细枝末节。
这似乎也不算太糟糕。
郑南楼还有闲心从路边折了根狗尾巴草,缠在手指上,碾着那毛茸茸的穗子往前走。
可越往上,寒气便越重,那种似曾相识的感觉就越淡。
等走到白雪茫茫,他才意识到,他所熟悉的玉京峰,是没有这么冷的。
它应该绿意葱茏,应该燕语莺啼,而不是像现在这样,只剩下一片孤寂的白。
从树顶到石隙,仿佛没有尽头。
是什么时候变成这样的?
在他走了之后吗?
郑南楼忍不住在心里问,当然也没有人能回答他。
这漫天大雪之中,好像就只有他一个人。
狗尾巴草最终被丢在了脚边,郑南楼走到那座殿宇的正门,伸手推了两下,才发现被上了锁。
他低头朝门缝里看了看,昏暗的光线里没几样东西,他便就又绕了一圈,找到了后殿的门。
这里倒是没被锁上,他轻轻一推就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