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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章

  从没有人教过他,杀人是什么感觉。
  但至少不应该是他现在这样,也许惊惧,也许慌乱,但更多的是,
  解脱。
  他无力地瘫坐在地上,看着那鲜血一路蜿蜒着朝门外流去,直到停在了一双黑色的靴子前。
  陆九抬起头,看到了新生的月亮下,一个黑色的影子。
  那人逆光站着,面容模糊不清,但好像是笑了一下,只是笑声有些含糊,听不真切。
  “我没有看错你。”他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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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最后不是小玉
  (我还挺喜欢叫师尊小玉的hhh小玉小楼多般配hhh)
  第29章 29 红尘劫
  陆九从未想过藏雪宗竟然还有这样的地方。
  阴冷,逼仄,像是久不见天日,四下都弥漫着一种灰尘和潮气交织的陈腐气息。
  和白日里所见的仙门景象实在有些格格不入。
  但他也无力去想,他甚至都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跟着那个人来到这里的,只记得恍惚间似是穿过了一条很长的走廊,打开了几扇厚重的木门,再反应过来时,就已经置身于此了。
  黑暗里传来了一声轻叩,他的前方不远处,便有一簇灯火随之亮了起来。
  陆九也终于借着这点光,看清了站在面前的那人的脸,顿时就膝盖一软,“扑通”一声跪在了地上。
  “掌门......”
  藏雪宗的掌门向来都是一个有些奇怪的人。
  大概是因为同辈之中妄玉的光芒太盛,而烈日当空之下,是很难看清旁的东西的。
  所以,即便他早已继任掌门之位,也鲜少有人知道他真正的名讳。
  在大多数人的记忆里,他都像是一道永远游离在光晕之外的影子,做一些并不会令人印象深刻的事情,连面目都跟着变得不清晰了起来。
  陆九今日在正殿上遥遥见了一面,此时离近了再看,才知这人其实本身也应是不凡的。
  他虽不如妄玉那般姿容绝世,却也生的一副清雅相貌,眉如远山,眼若寒潭,沉稳之余,意外的透出几分温和。
  只是他这模样,大抵很少有人会真的注意到。
  但他本人却好像并不介意这些。
  掌门垂眸看向陆九,却并不提刚才所见的那一场“血案”,只问他:
  “你叫什么名字?”
  陆九虽然惊讶,但也认认真真地答了:
  “弟子名叫陆九。”
  “怎么叫这么个名字?你不是也是陆氏嫡系吗?”
  “弟子虽然嫡系,但是......乃外室所出,所以......”
  “那你今日又为何杀了陆濯白?”
  掌门似乎并不想给他任何思考的机会,话锋一转就突然问他。
  陆九被问得一愣。
  他张了张嘴,想说是一时冲动,又想说是因为陆濯白欺人太甚。
  可话到嘴边,他却什么也没吐出来。
  因为他心里知道,他想杀陆濯白,已经很久很久了。
  陆濯白的名字是仙君赐的,但陆九的名字,却是陆濯白起的。
  因为在此之前,他这个随从的位置,陆濯白已经弄死了八个。
  其实按理来说,陆九虽为外室子,但好歹也是嫡系,万万没有沦落到要去做陆濯白跟班的道理。
  但他实在是运气不济,入陆氏的第一日就撞上了被众星捧月的陆濯白。
  只匆匆一面,本该同其他弟子一般在家学中修炼的陆九就被陆濯白给要了去,只因为他,“看着挺贱的”。
  这是陆濯白的原话,虽然没人明白到底是从哪里看出来的,但他说是便就是了。
  总之从那天起,他就变成了陆濯白可以随意处置的“玩意儿”。
  其实陆九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活下来的,也许是命硬,也许真的是因为“贱”。
  他不是没有试图向其他人求救过,但陆濯白乃是正室所出,更得妄玉仙君赐名,人人都道仙君迟早要收他为徒,没人会为了他去得罪陆濯白。
  而且,他们巴不得陆濯白能把戾气都发泄到他一个人的身上。
  杀心是什么时候起的?
  也许是在某天醒来,他看着铜镜里满身淤青的自己,觉得,不能再这样活下去了。
  这种念头一旦生出来,就很难消散了。在日复一日的折磨里下,他都在想——
  总有一天的。
  只有他自己知道,这并不是他残喘之余的自我安慰。
  但陆九有太多顾虑,最重要的就是他的母亲,他不能用他自己的命去换陆濯白的命,因为根本不值得。
  可是今日,在藏雪宗的大殿之上,他亲眼看到了那个从来不可一世的陆濯白,在真正的仙君面前也只能眼睁睁地看着那句“无缘”轻飘飘地落下,就像他当初跪在他的脚边,听到那声如同宣判一般的,“挺贱的”。
  那一刻他才终于明白,其实他和陆濯白是一样的。
  于是,在陆濯白转身的那一刻,他一直藏着的那点杀意被无限放大,他想:
  反正都是一样的。
  杀死一个人,好像也没什么大不了。
  所以,他抬起头,直视着面前掌门的眼睛,再一次说出了自己真正的想法:
  “因为我的东西,谁也不能抢走。”
  掌门轻笑了一声,问他:“你的东西?”
  陆九挺直了脊背,但血迹斑驳的衣袖下,一双手却无意识地攥紧。
  “陆氏拜入藏雪宗的人选,历来都是靠比试决出的。”
  “从头至尾的十场比试,我一场未败。”
  虚浮着的灯火忽然摇晃了一下,映得他眼里的光明明灭灭。
  “这个机会是我搏命拿来的,自然就是我的东西。”
  掌门听着点了点头,似乎是赞同了陆九的话,却又忽地对他说:
  “可你知不知道,按照宗门和陆氏的约定,若是妄玉不收的话,我是要收陆濯白为徒的。”
  “你杀了我‘徒弟’,总得给我补上一个不是?”
  陆九瞪大了眼睛,似是不敢相信自己听到的话:“掌门这是什么意思?”
  “藏雪宗能有今日的地位,除了妄玉仙君之外,更离不开世家的扶持。可若是让陆氏知道,他们寄予厚望的嫡子死在了藏雪宗,怕也实在不好交代。”
  掌门忽然低声说道。
  “所以,我是必须要收一个名叫‘陆濯白’的弟子的。”
  陆九听到自己的声音也跟着变得低了下去:“掌门是想......”
  “其实你们两个之间,我本就更属意你。”
  “你要知道,如今的妄玉仙君,当年也如你一样,不过是陆氏一个并不出彩的后辈罢了。”
  掌门忽然抬手,指尖灵光一闪,面前的桌子上就多了一方木制的盒子。
  盒子打开,里面的只放着一枚小小的丹丸。
  “这是本宗秘藏的‘塑颜丹’,服下它,谁也看不出你本来的样子。”
  “从此,仙君赐名,陆氏嫡子,掌门亲传,这些原本属于陆濯白的东西,以后就都是你的了。”
  “今日在这藏雪宗,死的不过就是个名叫‘陆九’的外室子罢了。”
  “你想清楚了吗?”
  似乎没有人能拒绝这样的提议,“陆濯白”这个名字背后的诱惑实在太大太大了,大到可以忽略究竟要付出什么样代价才能得到这些。
  而陆九也显然是忘了这一点。
  他并不提问,只是低下了头,不知在想些什么。
  掌门也不着急,他容许他有这样片刻的沉默,而他知道,能够亲手杀了“陆濯白”的人会做出什么选择。
  没有人能逃出这个选择。
  仇恨、野心、贪婪......无论什么,最终都只会将人推向同一个地方。
  可是他等了许久,才只等来了陆九含糊至极的一句回答。
  那是一种很奇怪的声音,像是糊在嗓子里,极为艰难地才发出来的,不像是说话,反倒像是一种近乎野兽的嘶鸣。
  “什么?”他下意识地问。
  跪着的人终于在他尾音里抬起了头。
  那是一张几乎满是痛苦和挣扎的脸,额头青筋暴起,唇角被咬出了血痕。他仿佛从刚才起就一直在和什么无形的力量抗争着。
  只是在这拉扯之中,唯有那双眼睛亮的吓人,像是燃着两簇总也不肯熄灭的火。
  “我,不,愿,意。”
  每一个字都像是撕破喉咙才终于从齿缝中逃出来的一样,带着浓重的血腥气,在昏暗的房间里回荡着。
  他说着,竟有两行血泪从他的眼眶中溢出,顺着面颊倏然滚落,在苍白的皮肤上拖出两道刺目的红痕。
  郑南楼说:“我不愿意。”
  就在郑南楼用自己的声音艰难地说出这句话的刹那,眼前掌门的笑容忽然凝固,最后竟如同被摔碎的瓷器一般骤然崩裂。
  四周的一切都随之坍塌。
  在遁入虚空之前,郑南楼的耳边突然想起了一阵银铃般的笑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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