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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章

  “我的名字,确是源自郑氏族内的那座南楼,却不是师尊看到的那栋。”
  他的声音没什么起伏,平静地仿佛在转述一件发生在别人身上的、与自己毫不相关的往事。
  “在现今这座‘有一番风骨’的南楼建起来之前,那里也曾立着一栋同样被唤作‘南楼’的旧楼。”
  “那曾是我出生的地方。”
  “但就在我出生的那天晚上,天降异火,将整栋楼都烧成了废墟。”
  “所有人都死了,却只有我,只有刚刚出生的我,因为被砸下来的断梁护着,活了下来。”
  “没了父母的孤儿哪里来的名字,但总得有个代号不是。”
  “于是,他们用我双亲葬身的地方来作我的名字,他们就叫我,南楼。”
  “郑南楼。”
  他的声音在此刻陡然清晰,一字一顿地落在了万籁俱寂的夜里。
  “师尊,听了这个故事,你还喜欢这个名字吗?”
  风忽然就停了,郑南楼的嘴角还挂着一点笑,像是真心想问妄玉这个问题。
  “南楼......”
  妄玉下意识地就唤了一声,两个字说出口了才觉得不妥,沉默了半晌也没吐出旁的什么话来。
  他似乎是头一次表现出这样细微的无措。
  郑南楼一点都不觉得意外,他转过头,细碎的月光再一次落在他的脸上。
  子时已至,他那双眼睛已经彻底失去了光亮,连洒下的清辉也照不进去半分,只剩下一片浑浊的黑。
  “不管师尊喜不喜欢,我却是喜欢这个名字的。”他笑着说。
  他也是第一次在妄玉面前露出这样的笑,决然的,坦荡的,真心实意的笑,像是终于挣脱了什么一般,言语间都染上了难得可见的锐气。
  独属于他这个年纪应有的锐气。
  “这个名字会一直告诉我,我的命有多硬,连天火都烧不死我。”
  他说这些的时候,妄玉一直在默默地凝视着他的侧脸,那双满是阴翳的瞳孔在变幻的光影下竟奇异地显出几分剔透的质感,是他见过的最古怪又最漂亮的眼睛。
  和他眼前的郑南楼一样,也许无法理解,也许不可捉摸,却又总能莫名生出灼灼逼人的光耀来。
  “师尊。”
  郑南楼忽然回眸,嘴边笑意更深,像是挑衅,又像是诱骗。
  “你信不信,你也杀不了我。”
  清晨的雾气还未散尽,妄玉站在郑南楼的房门前,抬起手轻轻一推。
  如他所料的,房间里的床榻上,被褥整齐地叠放着,连一丝褶皱都没有,仿佛从未有人在此歇息过。
  窗户半开着,有风卷着几片落叶飘进来,落在连动都未曾动过的桌面上。
  他沉默着在床边站了一会,一直站到天光大亮,外面传来了街市的喧闹,小贩的吆喝声,车轮的滚动声,还有小孩子的嬉笑混在一起,一切都鲜活而嘈杂,唯独他所在的这间屋子静得可怕。
  他恍恍惚惚地想,他从前,应该是个喜静的人的。
  妄玉没忍住,闭了闭眼,再睁开时,那片无声的黯然已尽数散去,只剩下了惯常的冷。
  他叹了一口气,才终于转身离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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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小楼跑路中......
  第22章 22 不太地道
  郑南楼的逃跑计划其实很简单。
  他甚至连最重要的储物囊都没带,只揣了包碎银子和其他几样东西,就趁着夜色离开了他们住的那间客栈。
  左右他现在瞎着,天色亮不亮对他来说都没什么影响。
  他出了客栈门,便掐诀捉来附近的十数只鸟雀,分别在它们的腿上绑上自己早已准备好的血咒,又尽数放了,任由它们带着自己的气息朝不同的方向四散而去。
  这法子并不高明,甚至称得上拙劣,但凡有些道行的都能识破,更何况妄玉。
  但他本就没有指望能瞒太久,只要能拖住那人一日半日的,便也足够了。
  独自赶路对郑南楼来说算不得什么,但他第一次失明,到底还是不适应的。
  光是从客栈门口出发的一小段路,他都走得磕磕绊绊,不知摔了有多少次,膝盖和手掌俱好似被那砖石地给擦破了,夜里的冷风掠过伤口,刺得人生疼。
  后来没办法,索性在路边寻了根树枝当作盲杖,像个孩童般重新学起了走路,一边用杖尖试探着前方的虚实,一边小心翼翼地往前迈着。
  风声、虫鸣声、鸟叫声,甚至是远处某户人家中模糊的犬吠声......这些原本在他能看见时极容易被忽略的细微声响,此刻都如潮水般涌进了他逐渐放大的听觉之中,成了满目黑暗里他唯一可以分辨出来的“路标”。
  就这样不知走了有多久,拂过耳畔的风里,渐渐掺入了人声的嘈杂,从稀疏变得稠密,空气里也开始弥漫起各种各样的味道,都带着点晨露的清甜。
  天亮了。
  为了避人耳目,他早先就换了身灰扑扑的衫子,又有意往脸上拍了些尘土,所以就这么混入人流,看起来也不过是个再普通不过的瞎子罢了。
  即便偶尔会引起路过行人一点或怜悯或厌弃的目光,但也都很快就移开了。
  可郑南楼实在没想到,就凭他现在的这副打扮,居然也能有小偷寻摸上来。
  他虽盲着,但对市井底层的那些蝇营狗苟再熟悉不过了,连头都未动,就猛地抓住了那只悄悄伸进他内兜的手。
  他应该是想冷笑的,但声音刚发出一半就这么卡在了喉咙里,再发不出来了。
  郑南楼能清楚地感知到那只被攥在自己掌心的腕子,虽然粗糙,布满皲裂,但却实在纤细,骨量都尚未长开。
  这是一只小孩的手。
  心头翻腾着的所有讥诮和嘲弄,最终都沉甸甸地坠了下去,只剩下一声几乎要飘散在风里的叹息。
  他忍不住低声喃喃,声音小得也不知想不想让对面的人听见:
  “怎么这么小就出来做这些事了。”
  那孩子应是被吓了一跳,拼命地想要挣脱,但在力气上到底是不敌。性子大概也是个倔的,扭动了半天,却一直咬死了牙关,不肯说出一句求饶的话来。
  郑南楼没松手,反而是将他拉到了旁边一处僻静的窄巷里,堵在他面前问他:
  “你出来行窃,是有人叫你这么做的,还是自己要做的?”
  那孩子的被挡着出路,逃脱不得,才终于肯开口,声音稚嫩,语气却凶得很:
  “你一个瞎子,管那么多干什么?”
  他又试图用头去撞郑南楼的身体,但到底个子不高,人又瘦弱,即便使了十二分的气力,也没把面前人撞动分毫,便只能继续囔囔:
  “死瞎子,你到底想干什么!”
  声音尖利,但郑南楼却能听出,他在控制不住地发抖。
  他没说话,沉默了片刻,到底是把怀里的那包碎银子给拿了出来。
  那孩子一看到钱袋,马上就不动了,似是直接楞在了当场。
  郑南楼摸索着从里面取出了一半银子,对着他说道:
  “你也看到了,我是个瞎子,总得给我留点不是。”
  他把那一半银子朝着刚才声音的方向递了出去,却没感觉得到有人来接。
  小孩的语气里带着警惕:“你什么意思?”
  郑南楼便只能顺着他的手腕去摸他的手,把那些银子都塞进了他的掌心里。
  “没什么特别的缘由,只是我这人有些毛病,看见脏兮兮的小孩就像给他点银子玩,若是你能感恩戴德地朝我磕几个响头,叫一声‘多谢郎君’,那就更好了。”
  这么说完,还不忘补了一句。
  “若是有人要抢,你记得从这里出去前把大部分都给藏起来,可以在鞋底上用刀割一个夹层出来,那里不容易被发现。”
  那只手猛地缩了回去,连带着被强行放进去的银子。小孩还是一副很凶的样子,但气势已经明显弱了下去,甚至还磕巴了一下:
  “你......你想得美。”
  郑南楼没再说话,转身就要继续往街上走,还没迈出去两步,就听到了身后一句低到不能再低的“谢谢”。
  他脚下的步子一顿,忽然就转头过去问那小孩:
  “你多大了?”
  小孩没想到他会突然回头问这个,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道:
  “不太清楚,大概八九岁吧。”
  大概是拿了银子的缘故,倒是没反抗,直接乖乖地答了。
  但其实这样的孩子,在外面总是会给自己多说点年岁,好似这样就能显得他更“成熟”一样。
  郑南楼心里明白,没再说什么,只抬手摸了摸怀里剩下那半袋银子,到底还是拿了出来,全都扔给了那小孩。
  小孩在后面叫他,他也没回头,好似全然不在乎一般。
  然而,他的银子都是用平日里做宗门任务攒的灵珠换的,来的也不容易,他终究还是心疼,但还是在心里劝自己,回头等眼睛好了,便去四处找些当地的草药带回去卖掉,大概也能挣点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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