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前位置:完结屋>书库>综合其它>南楼雪尽> 第19章

第19章

  “师尊今日,其实不该来的。”
  风卷起几缕他额前黏着血块的发丝,拂过他有些微微发白的紧抿着的唇角。
  妄玉听了他的话,也没表现出什么情绪,只反问他:
  “若是我不来,你当如何?”
  “总有,总有办法的......”
  郑南楼有些没底气地嗫嚅道。
  但他其实也知道,他没什么办法,他需要妄玉的帮助。
  他好像只是在无理取闹。
  “南楼。”妄玉唤道,声音没什么起伏,可那两道视线,却仿佛已经透过他低垂着的头,看到了他竭力装出的冷静外壳下,那个在一片虚无中瑟缩着的灵魂。
  “你究竟,在害怕什么?”
  郑南楼从不会认为自己会害怕。
  在他此前浸透了污泥的生命里,“害怕”从来都是一件很早就被他丢下了的东西,他以为他早忘了那种感觉。
  可他却又在这样一个劫后余生般的“欢欣”时刻,重新给捡了回来。
  “很多年前了,在怀州,我住的那条巷子不远的街上,有一只流浪的野狗。”
  “那算是我见过的,最凶狠的狗。但凡有人靠近它,它就会冲着人狂吠。有人用棍子打它,拿石头扔它,它也不会逃走,反而会不怕死地狠狠咬回去。”
  “时间长了,整条街的人都不怎么敢去招惹它。”
  “直到,临街的包子铺里新来了个伙计。那伙计不知为何,很喜欢那只野狗,总在别人想打它的时候护着它,还偷偷给它喂肉包子吃。”
  “起初,那狗还是很小心的,只有等那伙计走了,才肯去吃他特意放在地上的包子。”
  “可久而久之,它就不介意伙计的靠近了,反而还跟他亲近了起来,每回见到他,它总是会拼命地摇尾巴。”
  郑南楼说到这里,忽然就停了下来,一颗头垂得更低,不知在想些什么。
  但妄玉却也没有出声,没有催促,只沉默地站在他身前,像是在等他说下去。
  过了好一会,郑南楼的声音才重新响起。
  “突然有一天,那条狗就从街上消失了。”
  “但因为它平日实在太凶,附近的人都不喜欢它,所以没人在乎它究竟去了哪里。”
  “可我知道。”
  “我在包子铺后院厨房的廊檐下看见了它。”
  “那伙计还特意指给我看,告诉我,这样腌出来的肉会有多好吃。”
  又是一片寂静,耳边只能听见细碎的风声。
  郑南楼不敢抬头,他知道他的这些话,在看见妄玉后,就再也说不出口了。
  他等了许久,才等来了妄玉问他:
  “你是怕成为那只狗吗?”
  郑南楼努力了很久才强迫自己发出了声音:
  “我......我只是觉得......觉得没道理,师尊你完全没必要......这么做......明明你......”
  妄玉打断了他突然变得磕磕绊绊的话,轻轻地叹了一口气。
  “南楼,你又何必如此固执。”
  他突然伸出手,指尖抵在了郑南楼的下颌,强迫他抬起了头。
  宛若云间皎月般的一张脸不容抗拒地撞入眼帘,所有郁结在胸口中想迫切地想要吐出来的话,都在看清眼前人的这一刻无声无息地融化在了他的身体里。
  他再说不出一个字。
  他只能听见妄玉的声音,仿佛是从很高的地方落下来:
  “你明知自己身负情蛊,只要看到我这个人,望见我的这张脸,便连一句‘不喜欢’都说不出来,不是吗?”
  “能让你活得更好些的东西,你为什么不肯抓住呢?”
  “你总得学会接受这些。”
  为什么呢?
  郑南楼也这样问自己,分明刚才还悬在舌尖的理由,他此刻却已全然忘了。
  那只手又循着他的脸侧,抚上了他的耳廓,像是安抚,又像是......警示。
  “所以,南楼,你现在究竟想要我如何待你?”
  郑南楼看着那双如晨雾般的眼睛,胸腔里的一颗心愈跳愈响,几乎要震碎他的耳膜。
  “我希望师尊,能像刚才一样对我好。”他怔怔地说道。
  那只停在他耳朵上的手,终于极其轻缓地,摩挲了一下。
  郑南楼往住处走的的时候,妄玉却突然叫住了他。
  “往后掌门那边再传召,你不必去了,也不用按他的意思去参加宗门大比了。”
  郑南楼脚下的步子一顿,回身看他:
  “可......”
  “南楼。”妄玉止住了他尚未完全说出口的迟疑,“不管你信不信,为你种下情蛊这件事......”
  他停了一下,视线落在郑南楼有些茫然的脸上。
  “实非我本愿。”
  “那日在后殿......初见,我也才知道他们竟想出了这个法子。”
  他忽然转过了头,目光投向了远处昏沉一片的暗色夜穹,似是落在了虚无中的一点。
  “所以,我是真心想为你寻到取出情蛊的办法的。”
  “毕竟,飞升本就是我一个人的事,我道心受损之事,也......与你无关。”
  “我不会杀你的。”
  晚风吹散了他尾音,只留下了无言的寂静。
  “我给你的那瓶药,对你的旧伤也有用,你还是用上吧。”
  ------------------------------------------
  郑南楼继续在那藏书阁的顶层寻了有四五日,还真让他从一本枯黄破旧的古籍中找到了或许可以压制蛊虫的办法。
  他连忙将那一页用术法记下,就立即回了玉京峰去见妄玉。
  自从上次在他住处门前一谈,他这几日都有意避着师尊。今日为了这条关乎性命的渺茫线索,才不得不硬着头皮重新踏入主殿。
  主殿之内依旧空旷清寒,妄玉端坐其上,闻声抬眸,还是那副温和浅淡,仿佛能包容万物般的和顺笑意,一双眼睛更是沉静无波,看不出半分那日强逼着郑南楼抬头的样子。
  “弟子拜见师尊。”
  郑南楼俯身下拜,姿态恭敬,同样也将心底的那些情绪压下,只余表面的平静。
  “弟子恳请师尊容许我前往临州。”
  语毕,他又用神识凝练出刚刚记下的书页,送入了妄玉的手中。
  同时,自己又跟着补充道:
  “这本古籍中记载,临州山中有无目一族,向来离群索居,只在每月十四,沿河开设集市,是为‘盲市’。”
  “此族人天生无目,嗅觉远超常人,尤擅制香之术。”
  “其所特制‘无相’之香,据传有压制南疆蛊虫的奇效。”
  说着,他忽又变得有些忐忑了起来,声音也跟着低了下去。
  “虽不知这种香对情蛊究竟有没有效用,但弟子仍想去那盲市寻访一番。”
  “至少......试上一试。”
  妄玉的目光落在那张书页上久久未动,仿佛是在逐字逐句地研读着那上面写着的内容,神情专注得近乎冷肃。
  殿内只剩下了郑南楼因为刚刚平复下来而依旧有些急促的呼吸声。
  许久之后,妄玉才终于从书页上抬起头,重新看向了下方垂首而立的弟子。
  他的声音平静如常,却因为刚才漫长的沉默而显得格外清晰沉稳。
  “临州......”
  他稍稍停了一下,尾音似有拖长,听得郑南楼的心都跟着悬了起来,忍不住咬了咬下唇。
  “我同你一道去。”他忽然道。
  --------------------
  这章提了一下情蛊的机制,补充一下,是必须在看到饲主的时候才能被完全触发(特别是看到眼睛)
  所以小楼在背后可以偷偷骂人的hhh
  第19章 19 求渡乌川
  临州是个有山又有水的地方。
  一条名为“乌川”的河流自西向东横贯整片州域,其水色却不同于寻常江河的澄碧,而是一种更为沉郁的青黑。尤其是在傍晚时分,天光渐暗,便愈发显得浓墨深邃,仿佛流淌着的不是水,而是从九天之上蔓延下来的夜幕。
  而“乌川”这个名字,便是来源于当地的方言,意为“暮色中的河流”。
  灵舟飞越过几座连绵的山峦,远远就能瞧见了一条墨色的玉带在云雾间铺开。
  到了乌川,就到了凡人的地界。
  妄玉当即便收了灵舟,同郑南楼一起落下云头,踏上了临州的土地。
  二人先是用术法敛了气息,做出一副寻常旅人的打扮,才徒步朝城中走去。
  一路上郑南楼都只乖乖地跟在妄玉身侧,又恰好落下半步的距离,只装作是陪侍的随从,不敢有半分逾矩。
  他到现在也不知道师尊非要和自己一同来这临州来究竟是为何,盲市虽然神秘但实在算不上危险,总不能是特意和他出来游玩的。
  大概师尊总有师尊的理由。
  然而,刚进城的时候,郑南楼还能凝神只盯着自己身前那片有些轻飘的白色衣角,越往人多的地方走,他那双眼睛就越控制不住地变得活泛了起来。


上一章目录+书签下一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