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郑南楼当然知道那究竟是什么。
在被种下情蛊之后,郑南楼看上去是陷入了昏迷。但事实上,他的意识并没有立即沉睡,反而还清醒了一段时间。
所以,他听到了蛊师后面说的话。
这些话自然不是对他说的,而是对在他晕过去之后进来的第三个人说的。
鲜有人知,藏雪宗那位霁月光风的妄玉仙君,修的其实是断尘绝缘、摒弃欲念的无情道。
仙途浩渺,他本已修至顶峰,离渡劫飞升不过咫尺之遥,却不知为何偏偏在这最后关头,他本该坚如磐石的道心上,竟出现了一道裂痕。
妄玉对此闭口不言,无人知道那裂痕究竟从何而来。
但他不在乎,藏雪宗的根基却不能动摇。宗门千载荣光皆系与他身,怎么能容忍这一点瑕疵毁掉他的通天之路。
而自古以来,无情道飞升,却还有另一条捷径。
杀夫证道。
然而,想要“杀夫证道”,最重要的便是修者对所杀之人的“情”。
修者须对用以证道之人,怀有至深至切的情意。只有先有情,才有最后以断情向天道证无情之举。
可妄玉其人,看上去温文尔雅,实则冷心冷清,世间情丝万缕,却终无一点能系于他心,他似乎注定无法对任何人动情。
于是,那位蛊师便用了另一个方法。
他用养蛊时剩下的赤虫残肢,辅以独门秘法,照应郑南楼体内的情蛊,又炼出了一味母蛊。
母蛊的作用,并非生情,而是——
映情。
它如同一面无形的镜子,可以接受并映照受蛊者的爱意。每当他心潮翻涌、情火灼身,这种由情蛊催生出的痴妄情愫,便会清晰地投射到饲主的身上,让他得以“感同身受”地体会同样的心绪。
而母蛊对饲主的影响也更小,他不会损害修为根基,也不会有碍于他的主观意识,也相应的,更不会让他真正地爱上受蛊之人。
最后,只需要饲主亲手杀死受蛊者,母蛊也会随之消亡。
至于“杀夫证道”,他斩断的,正是自己曾真真切切感受过的“情”,也自然可成。
那盒子里放着的,便就是为妄玉备下的母蛊。
妄玉却一直没有为自己种下。
郑南楼盯着那木盒不知看了多久,直到妄玉唤他的名字,他才终于回过神来。
妄玉好像并不吃惊他知道这些事,看过来的目光依旧清冽而平静。
“南楼。”他又叫了一次他的名字,没什么波澜,“你不必担心。”
“为你种蛊并非我本意,饲蛊之事,也只是权衡之计。”
“我一定会为你找到取出情蛊的办法的。”
郑南楼藏在袖子里的两只手随着他的话音而忽然攥紧,却又似是想到了什么般缓缓松开。
他抬头看着妄玉的眼睛想,或许他......可以试一试。
他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师尊真的愿意帮我?”
妄玉的唇角泛起一抹细微的弧度,笑意如寒冰初绽,一如既往地和煦动人:
“当然。”
郑南楼斟酌着说道:“弟子确有一事,想要求教师尊。”
妄玉没有说话,只是轻轻点了点头,示意他继续往下说。
郑南楼深吸了一口气,像是下定决心一般,从腰间的储物囊里拿出了一本书。
“此物是弟子在沉剑渊意外所得,名叫《澄雪照影诀》......”
之后,他便向妄玉简单讲述了一遍自己得到这本功法的过程,但还是省略了一些关键的细节,只道是他是在帮谢珩处理伤口时无意发现了那深潭的蹊跷,才偶然得此机缘。
“弟子只是见这功法或许可解自己身上情蛊之困,一时被迷了心窍,才没有立即告诉师尊。”
妄玉一直沉默着听着,脸上的表情没有半分变化,唯有那双幽深的眸子静静地注视着面前的人,反而让郑南楼心里原本生出的那点底气飞快地散了去,越说越心虚了起来。
他说完之后等了许久,才终于等到妄玉的声音。
“看来是我错了。”他忽然道,“你与沉剑渊,或者说,与谢氏,似乎有些渊源。”
“这本功法既是突然出现在你手上的,那也算是天命所归,自然该是你的。”
此话一出,郑南楼立即欣喜地抬头:
“师尊......”
妄玉微微颔首,似是对他的回应:
“它若是真能助你重新修炼,重踏道途,那也是好的。”
郑南楼得了他的话,便也跟着大胆了起来,捧着那仿佛此刻才真正属于他的《澄雪照影诀》,急切地凑到案前,指着上面的晦涩难懂之处一连问了好些个问题。
妄玉则耐心地一一解答,而且总能精准地道破关窍。
有了他的点拨,那些曾让郑南楼绞尽脑汁的地方,都随之迎刃而解。
不过两个时辰,郑南楼便可以用这功法在手中凝出冰晶了。
“师尊!我成了!”
他激动地叫道,眼睛酸胀,几乎又要落下泪来。
他捧着那颗意义重大的冰晶,献宝似的送到妄玉眼前。
妄玉将他的这幅样子都看在眼里,伸手摸了摸他的发顶。
那双总是蓄着凉雪的眼睛,此刻像是错觉般,闪过了一丝极其浅淡的柔光。
他笑了一下,笑意浸到了声音里,低沉又舒缓,像是冬天里的一截初阳,带着一种令人安心的沉稳暖意,清晰地落在了郑南楼的耳朵里。
“你已经做得很好了。”他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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关于情蛊和母蛊的设定,这里应该能看懂吧。
第16章 16 你最好杀了我
自从那日得了妄玉应允开始修炼《澄雪照影诀》,郑南楼在藏雪宗的日子终于没从前那么难熬了。
有了师尊的指点,他对这功法也逐渐地入了门。
当第一丝微弱的灵力被他成功捕获、冻结,再彻底化作寒气封存在手臂的一小段经脉中时,他人生第一次尝到了“力量”的实感。
灵力于他而言,不再是如流水般飞快淌过的虚空过客,而是真真切切地可以立即调动起来的属于自己的东西。虽然只是冰寒刺骨、维持时间也不长的稀少储存,但也足以让他为之一震,浑身的血液都要跟着沸腾起来。
大抵没有人能理解这看起来实在算不上什么的进步对郑南楼来说到底意味着什么,就好像是从来都只能任人摆布的囚徒,终于在无垠的黑夜中,握住了一缕属于“明日”的微光。
纵使妄玉承诺会为他寻找取出情蛊的方法,但他从来都知道,“希望”若只能依托于他人一念,那对他来说根本就是无用的。
唯有这些他艰难求得的力量,才是真正能让他脱困的筹码。
除了修炼《澄雪照影诀》之外,郑南楼还从妄玉那求来了可以自由出入藏书阁顶层的玉牌,试图在那些被封存已久的典籍中找到摆脱情蛊的方法。
但情蛊之法实在是冷僻,他找了好几日也没找出什么线索。
这日,天色向晚,他像往常一样出了藏书阁,正往玉京峰的方向走,却远远地瞧见前面的必经之路上,站着个穿黑衣的身影,看样子是在等他。
他不动声色地走近,心里早认出了这人是谁。
谢珩。
多日不见,他的身形比记忆中清减了几分,脸色也带着几分伤后初愈的苍白。唯有那双标志性的凤眼,依旧像往常那样倔强不羁地上扬着。
在他偏过头,看到迎面走来的郑南楼时,眸色忽然就微微地沉了一沉,但却没有立即开口,只是无声地站在那,整个人几乎要和身后的山岩融为一体。
郑南楼虽惊异于他突然变得稳重了不少,但没什么心思同这人再多说什么,情蛊未解,功法刚入门,藏书阁又无所得,此时他心中正盘桓着一股郁结之气,连眼神都懒得再分出来一个,目不斜视地想要从这人身边绕过去。
谢珩见状才终于出声:
“我听大师兄说,是你在沉剑渊救了我?”
郑南楼迈到一半的步子忽地一顿,眉头直接就皱了起来。
陆濯白什么意思?为什么和谢珩说这种话?他分明早看出谢珩身上的伤和自己有关系。
他虽这么想着,面上却不显,只言简意赅地答道:“不是我。”
说完,还想继续往前走。谢珩却突然往旁边移了半步,挡住了他的去路。
郑南楼有些不悦地抬头,正看见面前人的嘴角绽出一抹冷笑。
“你放心,我当然不信。”谢珩到底是没沉住气,声音里的讽刺意味多得似快要溢出来一般,“但大师兄说,他在那洞穴内外,就只见到了你一个人。”
“郑南楼,那日扭断我脚踝的人,其实就是你吧。”
谢珩说出这句话后,一双眼睛便死死地盯在了郑南楼的脸上,像是试图从中找出他心虚、惊恐或是任何一丝伪装的痕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