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郑南楼没等上多久,洞窟深处就再次传来了脚步声。
妄玉最先走出来,一身白衣和进去前一模一样,依旧纤尘不染,连半分褶皱都找不出。
而跟在他身后的两位长老,手中却架着一个浑身是血的人。
那人的整张脸都几乎被殷红覆盖,发丝凌乱地黏在面上,几乎辨不出本来的样子。
他见了郑南楼,忽然咧嘴一笑,一团赤色中有白光一闪而过,快得让人几乎看不清。
“还真是我小瞧了师弟。”
他的声音响起来的时候郑南楼才发现,这血人竟是陆濯白。
也不怪他认不出,这位向来矜贵的藏雪宗大师兄,此刻哪还有半分平日里的模样。一身素袍早被鲜血浸透,凝成一片一片深浅不一的褐色斑块,衣摆上甚至还挂着几丝可疑的碎肉。
而他那颈部以上,更是污糟一片,怕是连街边乞儿都不如。
此刻他和妄玉站在一起,就算再瞎的人也说不出那句“此子肖似仙君”了。
郑南楼看着他这副样子,直接就皱起眉,隐隐露出几分嫌恶,甚至还往后退了半步,只是嘴上还保留着几分恭敬:
“师兄受累了。”
他这话说得挑不出毛病,可落进陆濯白的耳朵里,就没那么好听了。
陆濯白盯着他,连嘴角惯常挂着的温润笑意都早消失不见,眼中一片阴郁,似是想说什么,可还未出声,就被旁边的长老按住了肩膀。
“师侄你伤的不轻,还是赶紧回去医治吧。”
说完就直接把他架着走了,郑南楼一直目送着他们离开,刚转过头来,就见妄玉忽地朝他伸出手,摊开的掌心里放着一棵微微有些泛紫的草药。
正是他之前在山洞偷偷塞进陆濯白衣服里的那棵。
“陆濯白到底是掌门座下首席,他本不该如此轻易就落入邪修的陷阱。”
妄玉并没有明说,但还是让郑南楼听着心头一紧,连忙有些慌乱地解释道:
“师尊明鉴......是他先想推我出去吸引邪修的,弟子......只是不服气而已。”
他顿了顿,声音变得更低了些:“而且这草药的气味只是会暂时扰乱的他的五感,并不会伤到他什么......”
说完了也不敢抬头去看妄玉的眼睛,却还是觉那目光好似化作实质一般,压得他几乎喘不过气来。
他抿了抿唇,又补了一句:
“弟子知道错了。”
妄玉却没有说他什么,只是突然收掌,那棵草药在他指尖的灵力中倏忽化作细碎的粉末,又簌簌飘散在穿林而过的风中。
“那你之后打算怎么做?”他无端地问道。
郑南楼有些不明所以:“什么?”
“南楼。”妄玉好像总是喜欢这样唤他的名字,看似亲近却总透着点凉意,“你方才说,自己从前就是这样活的。”
“可你今日算计他三分,来日他必还你七分,这般冤冤相报,又何时才算是尽头呢?”
郑南楼有些惊讶地抬头,从叶隙洒下来的斑驳天光中,妄玉的面容依旧清润出尘,瞧不出半分异样,语气平静地和往常讲授剑诀一模一样:
“真正想报复一个人,应是一击致命,教他——”
“永世不得翻身。”
郑南楼呼吸微滞,心跳却有如擂鼓。
他颤着声音回答:“弟子受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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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从那沉剑渊回到藏雪宗之后,郑南楼倒是难得清静了一段时日,大概是往日里那些爱找他麻烦的比如谢珩之流,如今都在闭门养伤,这会也没机会再同他过不去了。
这几日简直是他拜入藏雪宗后过最舒心的日子,每天除了必要的修炼外,他几乎足不出户,一直待在房里认真研读那本《澄雪照影诀》。
可越是细读,就越是发现这功法实在是太过玄奥晦涩,单凭自己一人,怕是难以窥其门路。
他揉了揉酸胀的眉心,知道再这样强求下去也无济于事,反而可能会走火入魔,便只能暂时放下书册,想着出门透透气。
推开房门的一刻,暮色如潮水般涌进眼帘。
已是傍晚时分,远处的山峦都被残阳染上了一层淡淡的红晕。而在天空的另一边,低垂的云层中,一轮圆月已悄悄现出了身形。
郑南楼心头蓦地一紧,才终于想起,竟又到了十五。
平静的日子过久了,他竟忘了,每月十五,月圆之夜,便是要饲蛊的日子。
他站在院中沉默了一会,到底是明白抗拒不了,便只能咬了咬下唇,又转身回房,从柜子里取出了一只瓷盏。
只是他之前特意买回来的,专门用来盛放灵药的器皿。
他把它捧在手中,冰凉的触感似是稍稍抚平了他躁动的心神。
郑南楼深呼吸了一口,才终于抬脚朝妄玉的主殿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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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个独立副本结束,后面师尊就一直在线啦。
第14章 14 饲蛊
情蛊这个名字,听起来就不像是中原的东西。
据那位远道而来的蛊师所言,炼制此物,需得先寻到一种只生于南疆瘴气中的毒虫。
那虫子形似幼蚕,却通体赤红,平日里都深埋于地下,只有在月圆之夜才会破土而出,吸食露水和其他活物的精气。
捉它时,需用银针刺破指尖,以自身鲜血为饵,诱它循气味爬来,又在它触及皮肤的刹那,迅速将其收入特制的盒中。稍一迟疑,便会被它趁机钻入身体,啃噬心脉而亡。
而后,便是炼蛊。
蛊师会将七只赤虫一同置于陶瓮之中,其间不断用饲主之血日夜浇灌,再辅以巫术秘法,令它们在血气的刺激下,互相搏杀撕咬,直至瓮中只剩下最后一只。
至此,情蛊方成。
蛊成之后,它便与饲主心血相连,可寄生于他人体内,悄无声息地蚀骨噬心,从而使得中蛊者对饲主产生难以抗拒的眷恋之情,甚至甘愿为其赴死。
只是这情蛊到底是只毒虫,所以每月都必须以饲主的鲜血喂养,方能安抚其凶性。否则便会反噬宿体,钻入心肺,叫人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郑南楼是躺在冰冷的石床上听那位黑纱覆面的蛊师讲这些事情的,也许这其中还遗漏了一些东西,应该是他那个时候心跳得实在太快,没怎么听清楚。
被捆缚着手脚,动弹不得地看着蛊师捏开他的下颌,将那只赤红色的虫子送进他嘴里的感觉实在算不得太好,那东西带着一种非人的冰凉感,顺着他的喉咙一点一点地往下爬,他甚至能听到自己的血肉被强行撑开而发出的细微却惊心的声响。
蛊虫最终到达了他的胸口,并深深地扎根在了他的心室。
剧痛传来的刹那,他才知道,原来人在极疼时是发不出声音的,那些汹涌翻腾着试图冲出喉间的惨叫,最终都只会化作从口中喷涌而出的腥甜血沫。
无边的黑暗逐渐吞噬了他的视野,在那几乎连神魂都快要死去一遍的巨大痛楚中,他终于晕了过去。
郑南楼再次醒来时,已经换上了一身藏雪宗内门弟子的衣服,躺在了玉京峰的后殿之中。
床边如烟云般的轻纱之后,他看见了一双隐隐泛着灰色的眼睛。
没来由地就让他想起了冬日里雪后初霁,天边消散的浓云背后,那一抹将明未明的晨光。
拥有这样一双眼睛的男人他并没有见过,但他却很快就认出了他。
只因那蛊师在他的耳边提起过,他被种下的那只情蛊的饲主叫——
妄玉。
这两个字在舌尖滚过,便一路向下,唤醒了他身体里那只沉睡的蛊虫。
于是,一种无法形容的悸动就这样传遍了他的四肢百骸。
他从未体会过这样的感觉,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心头悄然炸开,涨得人胸口发疼。却又有一种无法形容的甜腻,顺着舌根一路泛进嘴里,像是他很小的时候吃过的那种饴糖。
他毫无缘由地想,这双灰霭色的眼睛,他或许曾在梦里见过千万次。
静默,疏离,却又让人沉溺。
那是他第一次见到妄玉。
而如今,郑南楼捧着瓷盏再次走进这间后殿时,却脚步沉重地像是走进了自己的坟场。
天色已经暗了下来,妄玉向来不喜太亮,便只在桌前点了只蜡烛,火光幽微,映得他低头看书的半张脸都有些晦暗不明。
郑南楼跪下去的时候,他也没有抬头。
于是,郑南楼便只能将那瓷盏举过头顶,垂首露出一截苍白的脖子,像是个引颈就戮的囚徒:
“请师尊......赐药。”
颤巍巍的声音落下,殿内又重归寂静,到最后只剩下了那一簇烛火,偶尔爆出一点轻微的“噼啪”声。
郑南楼等了很久,才终于等来了妄玉的动作。
他低着头,视线之中只能看到垂落的衣摆,素色的锦缎上用同色丝线绣着的暗纹,随着步伐微微浮动,仿若一片暗夜里飘来的寒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