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6章

  随后,她摇摇头:“我不知道,我不记得这把匕首是哪里来的, 更不知道你口中的阿婉是谁。”
  叶惜人眼神失望,将匕首收回。
  可是不应该啊。
  这把匕首非常锋利,是极为难得的好东西,而且祖母将其小心收在匣子里面,放在库房最中心的位置,怎么会记不得哪里来的?
  “但我知道,我忘记了一个人。”
  赵兰君再次开口,在安静的佛堂之内,这短短一句话竟让人浑身一颤,好似一瞬间头皮发麻,整个人寒毛乍起。
  叶惜人心脏被瞬间攥紧,呼吸急促。
  “忘记?”她无意识重复。
  赵兰君拉着她的手,一双眼睛看向供案,那曾经摆放着白玉观音像的地方,眼神有些空洞,一只手揪着胸口的衣衫,低声喃喃:
  “我不知道我忘记了谁,更不知道所谓的‘忘记’,是否因为年岁大了,将记忆混淆,可我心里就有一个声音告诉我,不能忘,一定不能忘……”
  到底不能忘记什么?
  她的心告诉她不要忘记,可她已经忘记“不要忘记”的事情是什么了,每每想到这里,就觉得遍体生寒,一阵痛苦与绝望蔓延,心神不安。
  “你可知道,观音像里面的军舆图,是谁放进去的?”赵兰君突然看向她。
  叶惜人愣了愣。
  而后,她浑身一颤,不可置信地瞪大眼睛,心里有一个可怕的猜测产生。
  “是我。”赵兰君扯了扯嘴角,肯定她的猜测。
  叶惜人几乎站不住,身体晃了晃。
  那险些被蒋游等人拿来陷害叶家的军舆图,竟然真是祖母放进去的,怪不得之前试探蒋游,他始终不肯承认……
  一直弄不清楚的真相在此刻缓缓打开,叶惜人心里克制不住翻涌出恐惧来,前方像是有一个巨大深渊,黑漆漆看不到底,会将人吞噬得干干净净。
  但她已经停不下来,只能眼睁睁看着自己一点点滑向深渊,万劫不复。
  “观音像里面的《南都禁厢军舆图》是我放进去的,我不知道这东西为什么会在我手上,更不记得是谁给我的,但我清楚,我必须藏好它。”
  赵兰君握着叶惜人的手指正在颤抖,声音在夜里轻如羽:
  “这个念头很强烈,强烈到我明知道私藏军舆图是什么罪名,还是将它藏了起来,没敢告诉任何人,我想记起是谁让我保存,又应该交到谁手上……可我记不得了。”
  这种感觉太可怕了。
  明明记得这东西很重要,可就是记不清楚有关它的一切,好像是记忆被生生剜去,忘得一干二净,却痛彻心扉。
  【请收好舆图,切莫交给旁人。严。】
  叶惜人突然想到那张纸条。
  手上的梅花钗烫人,确实有那么一个人存在,将南都军舆图与一张纸条交到祖母手上,托她保管,若那个人姓严,就将严家刻着“婉”字的梅花钗与叶家的匕首联系了起来。
  ——他们属于同一个人。
  叶惜人还清楚记得,那张纸条上字迹秀气,如此看来,那是一个被人忘记的严家人,名字里面有“婉”的女子。
  她是谁?又有什么样的故事?
  “祖母,您已经完全忘记了她?”叶惜人颤抖着问。
  “是,一点也想不起来,曾经我一度怀疑是不是自己年纪大了,记忆错乱。”
  赵兰君眼睛一眨,竟有泪水涌出来,控制不住的酸涩难过将人填满,好像有那么一个人曾经存在过,可她、他们,却全都忘记了。
  “我年纪大了,活不了多久,我也曾试图找人打听,可没人知道有这么一个人存在过,我记不得这个人的任何特征,只记得要保存好军舆图。”
  赵兰君闭上眼睛:
  “所以,我将它藏在观音像里面,日日守在佛堂,看着观音像,我有一种直觉,若是我不守着、不日日提醒自己,很快会连军舆图都忘得干干净净,再想不起分毫……”
  只要看着,她就能提醒自己,不要再忘记了。
  要永远记得还有这么一个人存在过,还有一桩事情尚未完成,虽然什么人、什么事,她都不记得,但她得守着。
  若连她都忘记了,谁还能记得?
  将门出身的赵兰君不是突然信佛了,她只是要守着军舆图,要、铭记心底里面的声音——不能忘记。
  日日守着,日日提醒,这点记忆才会依旧存在。
  明明已经回暖,叶惜人却越发冷了,连骨头被冻得生疼,她想起圣上梁越的反常,想起多次循环,一切重开,可隐约还是会留下一点点痕迹在别人记忆中……
  这世界上曾经有过一个人,但她被世界抹除掉了,只依稀留下一些痕迹,谁都记不得她,这比死亡还要可怕!
  祖母守着佛堂与观音像,就像是一道门,她只要活着,就会守着,而她守着,就能连接这两个世界,叶惜人也能在此刻,通过她……
  窥见门内的一点真相,触目惊心。
  突然,叶惜人像是想到什么,瞳孔一缩,声音艰难晦涩:“祖母,你说‘曾经怀疑’是什么意思?为什么现在不怀疑了?”
  昨日与今日他们都睡了,忘记叶惜人还没回来,但祖母还等着。
  赵兰君抓着她的手收紧,一双苍老浑浊的眼睛看向她,恐惧与担忧在她脸上再也遮掩不住,哽咽着开口:
  “——因为,我们也在忘记你了。”
  -
  “蒋相,我困了。”
  赤盏兰策忍无可忍,再等下去,外面的天就要亮了,而眼下究竟是个什么处境,严丹青又查到多少,他都一无所知。
  蒋游撑着疲惫的身体,脸上露出笑:“殿下若是困了便睡吧。”
  “你不走我怎么睡?”赤盏兰策直言,不等蒋游继续打马虎,冷冷道,“蒋相若真心和谈,就用不着如此防着我,已经快一整夜了,严丹青就算想做什么,恐怕已经做完,你用不着继续撑着。”
  他脸上带着讥讽,眼神嘲弄,竟让蒋游不知道怎么回,都是心照不宣的事情,如今赤盏兰策要撕破脸皮,他还能如何?
  蒋游手上捏着棋子,脑海中盘算着。
  “嘭——”
  大门突然被人一脚踹开。
  随后,严丹青大步闯入院中,手上的刀还在往下滴血,身后带着的人皆是一身煞气,他只是随意地在袖子上擦掉血,眼神冰冷走到他们面前。
  “严丹青,你这是作甚?”蒋游厉声呵斥,肩膀却微不可见放松下来,严丹青现下能来见赤盏兰策,必然是手头的事情已经处理完,是好事。
  他不用再强撑着拖延时间了。
  赤盏兰策也突然平静下来,将棋子随意地扔在棋盘上,打乱棋局,神色淡淡:“严小将军,这么凶神恶煞冲入使馆中来,是又想拿我下狱吗?”
  闻言,严丹青收刀入鞘,“将赤盏殿下关起来有什么用?毕竟,粮草在南都,而殿下在意的人又都在我手上。”
  这一句话云淡风轻,就仿佛不是威胁一般。
  赤盏兰策猛地看向他,身体一瞬间绷紧,眼神变得犀利。
  随后,他笑道:
  “严春昼啊,你现在是越来越会耍诈了,你若真抓到想抓的人,现在就不会跑来找我。”
  严丹青面色平静,但心下翻涌。
  赤盏兰策这话……是说他们找到想找的人后,知晓某些消息,就不用来找他了吗?那又会做什么?
  蒋游更是心下大骇,赤盏兰策还有人、粮食在南都,每一个消息都像是一道惊雷,打得人心绪翻涌,他张了张嘴,却没出声打断对峙中的两人。
  严丹青大马金刀在一旁坐下,漆黑深不见底的眼眸看着赤盏兰策,端起一旁的茶水,从容饮下一口,神色越发平静:
  “有什么区别吗?既然都在南都,我就能找出来,不过是时间而已,赤盏殿下可千万别着急,我们慢慢等。”
  赤盏兰策闻言,丹凤眼一沉,似笑非笑:“你们有时间慢慢等吗?”
  他可是知道大梁缺粮,时日无多。
  “赤盏殿下可以试试。”严丹青回视他,声音淡淡,“你猜猜,昨夜城外平息之后,我的部下马山去了哪里?”
  他又看向外面的月色,露出笑:
  “已经三月初七了。”
  赤盏兰策死死盯着他,两人无声对峙,房间里面陷入极致的安静,都不说话,寸步不让,眼下就是赌谁能耗得起时间。
  南都缺粮,先断粮还是先将人与粮找出来……
  马山去做的事是严丹青的一个筹码,因不知是何事,就不知道筹码有多重,两人背负各自的家国,博得就是生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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