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8章
他很好奇。
若是其他人在这儿,定会奇怪两人之间的氛围,竟没有丝毫杀气,就像是好久不见的老友之间对话……可又都心知肚明,他们二人内心深处都只想彻底除掉对方!
赤盏兰策摇摇头,眼神清明——
“我已经输了,严丹青,你我的较量还是留待以后,打了几年,大梁与北燕都耗不起,和谈吧,你知道的,我若不杀你,和谈就是真心。”
严丹青不说话。
赤盏兰策挑眉:“你不相信?”
严丹青垂下眼眸,明明斜倚着,却依旧身姿挺拔如松,神色间没有丝毫动容,语气平静而笃定:
“不相信。”
只是三个字,似乎没什么力量,却又让人心神一震。
赤盏兰策愣了愣,随即大笑出声,很是高兴的样子,指着面前懒散的人,笑得手指乱颤——
“哈哈哈!真有意思,我从前觉着这世界上的人都没意思透了,一眼就能看穿,欲望、野心、私心,丑陋至极,却没想到,来到这大梁,竟然意外见到两个有意思的人。”
严丹青,叶惜人。
他在心里咀嚼着这两个名字。
这么有意思的两个人,他活到如今,总算“放在心上”的人,可惜都是敌人。
严丹青垂眸看着他,不再说话,他不指望从赤盏兰策口中知道真相,更不指望从他脸上看出心里的想法……
对于这个人,永远都不要相信就好。
赤盏兰策还想说什么,又是一阵脚步声响起,他抬头看去,是马山推着两个重伤的人进来,两人手上拴着铁链,脚步踉跄。
莫勒、阿右。
两人浑身是血,还带着克制不住的胆寒,他们的眼睛落在严丹青身上,充满了恨意,可又很是畏惧,竟不敢靠近!
赤盏兰策瞳孔一缩,手指微顿,收紧,声音嘶哑:“其他人呢?”
两人扑到牢门前面,满脸泪水,莫勒神魂俱颤,艰难开口:“殿下……”
赤盏兰策垂下眼眸:“都死了?”
阿右点头,身体下意识远离严丹青,远离恐惧,声音哽咽回答:“他们都死了,只剩下我与莫勒二人!”
那场面实在可怕,严丹青这人瞧着对大梁人极尽仁慈,但对他们北燕,那就是铁血手腕,活脱脱一个阎王!
“哗啦——”
赤盏兰策手脚牵动铁链,铁刺扎入肉中,鲜红不断流出,一双眼睛死死盯着严丹青,丹凤眼血红,杀意翻腾,他竟然将他的一千多护卫全杀了!
可是,又不干脆杀干净,还留下两个人,把这吓破胆的两人送到他面前,让他看清楚如今北燕人在大梁的处境……
“杀人诛心,严丹青,你可真是好样的!”赤盏兰策握着铁链,鲜血沿着铁链滚落草秸当中,眼神冰冷,嘶哑的声音一字一句,“这就是你们和谈的诚意?”
“这就是我的诚意。”严丹青依旧靠着铁栏杆,望着眼前一幕,神色如常,“毕竟,我也见过了殿下和谈的诚意,不是吗?”
——要想和谈,先杀严丹青!
在今日之前,这就是北燕的“诚意”,他不过是如数奉还。
严丹青站直身体,抖了抖公服沾上的灰尘,平静的声音在地牢里面回响:
“明日酉时前,我要见到你拿出来的、真正的和谈‘诚意’,否则,兰策殿下就带着你所有的阴谋算计,一起下地狱吧。”
说完,他抬脚便走。
对于赤盏兰策这样的人来说,没什么比让他的算计落空,或是所有算计还没开始,就跟着他一起埋葬,沦为输家、永不翻身更加痛苦的事。
奇耻大辱!
赤盏兰策胸口剧烈起伏,眼神犀利如刀,扬声道:“朝廷想要和谈,我若是死了,严小将军你能活吗?即便侥幸活着,从此以后,大梁朝廷还会相信你吗?你去不了淮安渠,严家军还能赢吗?
“我死了,你将是大梁的罪人,被你保护的子民永远仇恨着,他们本来是可以因为和谈迎来安稳人生……”
严丹青脚步不停,声音淡漠:
“你可以试试。”
赤盏兰策眼神越冰冷,声音就越轻柔,摇摇头,带着笑意:
“严小将军可真是忠勇,果然是世袭忠勇侯严家血脉,可惜了,严家只剩下你一人,要是你家人还活着,或许,即便不和谈,大梁也能赢吧?”
他盯着严丹青挺拔的背影,满脸是笑,谪仙般的脸上带着疯狂,“你们严家真的值当吗?为大梁牺牲这么多,又换来了什么?满门尽灭?从此以后,这片土地上再没有严家人!”
“咻——”
长刀从栏杆缝隙进去,插着赤盏兰策脖颈过,瞬间溢出一条血痕,若非他本能闪躲开,此刻怕是已当场毙命!
赤盏兰策心跳加速,斩断的青丝纷纷扬扬,落在了他的膝盖上,耳边只剩下心跳声,以及刚刚那一瞬间笼罩的恐惧。
“嗡!”
刀插在墙上,犹在震颤。
严丹青收回手,头也不回,大步离开,紫色衣袍的一角划过石壁,彻底消失。
赤盏兰策望着膝盖上落下的头发,抿了抿唇,脸上是再也遮不住的阴郁,瞬间变脸,面色阴沉。
——好一个严丹青!
而在迈入巷道之后,严丹青沉下脸,眼神冰冷。
——好一个赤盏兰策!
他的存在,以及他的话,将严丹青拉到了几年前的记忆中,看着父亲为保护献宗战死沙场,北燕铁蹄兴奋地踏过他的尸首,冲入大梁,尸骨无存。
是一年多前,兄长在黄河被万箭穿心而亡,到如今,还没能收回尸骸。
是被踏破的严家,誓死坚守北都而被乱刀砍死的母亲、管家与仆从……
上面是坚持和谈的大梁朝廷,前面是虎视眈眈的北燕,后面是流离失所、易子而食的大梁百姓,下面……国土之上,是他世代严家人的血。
严丹青脚步越发沉重,在迈出诏狱时,竟觉得有些抬不起来。
前路……
在哪里?
他脚步微微一顿,前方,叶惜人见他出来,正欢快地挥着手,眉眼弯弯,嘴角上扬,喜悦溢于言表。
她站在月光中等他,屋檐在地上投下大块大块的黑暗,天地之间漆黑一片,她立于两块黑暗之间,唯一光明处,笑容灿烂,指着头顶明月,声音轻快——
“严春昼,三月初五了!”
他们又过了一天,又活了一天,总算离开三月初四,进入三月初五。
严丹青愣在原地。
许久之后,他缓缓露出笑,心脏处长出嫩芽,蔓延开无尽温暖,四肢百骸都变得温暖起来,生出无尽的力气。
他抬脚朝她走去,目的明确,脚步越来越快,越来越轻盈,到后面几乎是奔跑而去,迫不及待。
待走近了,一把将人搂进怀里,寒夜当中,真实又温暖。
叶惜人:“……”
她戳了戳严丹青的腰,压低声音:“喂,这样不好吧?”
他俩是有些过于亲密了!
而且,这被人看着……怎么解释的清楚啊!
严丹青呼出一口气,松开手,抿了抿唇,手握成拳抵在唇边,压不住笑意:“抱歉,是我冒犯了。”
“我倒是没关系……”
叶惜人眨了眨眼睛,她之前也有过迫不及待感受严丹青温度的举动,确认自己真实存在,毕竟在循环里面一次次轮回,偶尔情绪失常很正常。
只是,她指着一侧黑暗的屋檐,讷讷开口:“但我爹可能不太高兴。”
什么?
严丹青一怔,茫然看过去。
一侧屋檐之下,竟还站着叶沛、刘多喜、白成光、郑文觉四人,黑暗当中,四双眼睛如同四匹狼,幽幽发光。
五目相对。
严丹青眼睛里面只有叶惜人,竟没注意这四个老头还在这里等他出来,想与他商量关于赤盏兰策、两国和谈之事,却没想到,目睹刚刚那一幕……
另一侧,又有人动了动。
哦,闫霜也在。
人还挺多,几人面面相觑,一时之间,诏狱外陷入极致的沉默当中,无人开口,莫名尴尬。
叶惜人也不知道自己在心虚个什么,但还是鼓起勇气,清了清嗓子打破寂静:“那个……”
叶沛回过神来,脸倏地就黑了,狠狠瞪她一眼。
——什么叫做“我倒是没关系”,你和严丹青如此亲近,哪里就没关系了?!
叶惜人缩了缩脑袋,更心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