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章

  “别笑了!”叶惜人怒了。
  “我忍不住……”严丹青刚停下,再次大笑起来, “哈哈哈!”
  叶惜人气鼓鼓,抬手推他,没好气道:“那我有什么办法?杀蒋游不行, 杀所有主和派, 还是不行, 不就只剩下把皇帝一起杀了吗?!”
  要是从前,她哪里敢说“杀皇帝”这样的话, 就是这样的念头都不会有。
  但在循环里面死掉一次又一次,用尽全力都不能脱身,叶惜人已经半疯, 横竖还可以重开,干脆全都试一遍!
  后果?
  不考虑,也考虑不到。
  都杀了,全杀了!
  严丹青顺着她的力道晃了晃身体,苍白的脸上带起两抹红晕, 笑一点点收起来,眉眼依旧温和,抬手想要摸摸她的头,到底克制地缩了回来。
  清了清嗓子,他摇摇头:
  “惜惜,这不是杀圣上能够解决的,无论如何,圣上都不能死,皇帝驾崩并非小事,选出新皇需要时间,朝堂内部必有斗争。
  “况且,如今大梁王朝梁氏只有圣上这唯一血脉,你可知道若是圣上死了,会发生什么?”
  梁越没有后妃,连个孩子都没,宗室又没有亲近血脉可以继承皇位,他一死,光是围绕着皇位的争夺就足够毁掉大梁,哪里还需要北燕入侵?
  届时,大梁自掘坟墓,恐怕就轮到赤盏兰策笑了。
  梁越一死,就等于大梁亡国,哪里能杀?
  就连杀掉蒋游也没什么用,短期看来似乎能达成某种目的,但长期看来只有无尽麻烦,宰相死后留下的权力真空必将引得无数人争夺,大梁内斗不休。
  早已千疮百孔的王朝还未崩裂,不过是圣上还算清明,宰相权倾朝野,二人齐心尚且压得住,如今,外患已经足够毁掉这个国家,哪还经得起内忧?
  叶惜人垂下脑袋,她是知道的,只是因着实在没了法子,才恨不得同归于尽……
  听着面前之人温和解释,她眼中的红色一点点褪去,理智回归,只觉无力。
  “圣上是个好皇帝,他有一些缺点,仁慈、软弱,但他也有许许多多的优点,去岁我拉起严家军抗燕,他为我送人送粮,竭尽所能,我还记得他册封我为忠勇侯时,给我写过一封信。”
  严丹青望着她,眼神却有些飘远,低声喃喃:
  “他说,燕贼侵我大梁,委实可恨,要我放心大胆用兵,他会为我稳固后方,控制住朝堂局势,让我有安心驱除北燕的底气……”
  最后一批有问题的军粮到时,还有圣上的亲笔书信一同送来,他没说这批粮草来之不易,没问什么时候能赢,没胡乱指挥前线战事,只让严丹青继续,他与宰相在南都等他凯旋。
  梁越曾在书信中说过,明明素未谋面,他却觉得与严丹青很是亲近,所以他相信——春昼终会取得胜利,成为梁国大将军王。
  他还说自己不太会当皇帝,但眼下江山风雨飘摇,由不得他动摇,他会努力守好后方,学着当一个好皇帝,等他凯旋时,他到护水河去接他……
  往事历历在目,纵使后来问罪、下狱、判斩,当初的君臣相合仍然留在严丹青心里。
  为臣者,当永记“忠”之一字。
  眼下局势并非梁越昏庸,赤盏兰策算得太狠,他们即便一次次循环,都找不到可以证明“假和谈”的证据,如何要求梁越相信?
  “我算不得什么坚贞不移的忠臣,圣上也不是个昏君,或有错或局限,但我们终究都是想为这大梁,续上江山万里,一代春秋。”严丹青声音轻轻,像是被风一吹就散,每个字却都能刻入人心。
  他看着叶惜人,又笑着补充:
  “如今再加上你。”
  叶惜人闻言猛地摇头,恼羞成怒:“我可不是为了延续什么大梁江山,我只是想活下去!”
  严丹青一死她又要重开,他们的命已经绑在循环里面,她想好好活着,就得让这位“严小将军”也活着,才不是为了什么救国救民。
  那群不相信他们、要杀他们的人,救他们作甚?
  严丹青见她口是心非,嘴角再次扬起。
  “还想杀人吗?”他问。
  叶惜人垂下脑袋,越发丧气,眉眼耷拉下来,“又没有用,还杀什么?”
  严丹青见她如此表情,像个委屈巴巴的小猫,耳朵耷拉,终于忍不住抬手,揉了揉她的脑袋,手掌擦了干净,手背有不少伤口仍带着血污,但不掩手指修长,骨节分明。
  只在叶惜人凌乱的头发上轻轻一揉,翘起的头发被抚顺,随后手指收起成拳,手背青筋凸起,克制地回收,一双眼睛紧紧盯着她,像是要牢牢记住她的脸,眼底深处漆黑一片,复杂难言。
  叶惜人茫然抬头,满脸疑惑。
  干嘛?
  “噗——”严丹青没忍住,再次笑出声,面部棱角变得柔和。
  叶惜人:“?”
  她皱眉,不解:“你干嘛总笑我?”
  严丹青放下手,手指仍然蜷曲,笑容不减:“我也不知道,可能是心情好吧。”
  确实是心情好,要不然不会笑得这么开心,眉目舒展开,声音里都带着浓浓笑意……
  叶惜人更加无语了。
  她都崩溃成这样,这人竟然还能心情好?不知道眼下局势吗?!
  不过——
  笑起来是有点好看哦。
  叶惜人清了清嗓子,挠挠头,“那现在应该怎么办?赤盏兰策一定要今日杀你,朝廷大半都已倒戈,相信北燕和谈之心,皇帝同样不怀疑,我还有什么办法可以救你?”
  难道今日还要再面对一次严丹青被杀?
  叶惜人已经没了办法,所有的招数用尽,都不能阻止圣旨下来,到底还有什么办法可以阻止和谈?
  她算了算时间,更加灰心,“午时赤盏兰策苏醒,蒋游就会去劝圣上,赐死你的圣旨又要来了,我们还得重开。”真是越想越绝望。
  忍不住又想——
  都杀了,都别活了!!
  这时,严丹青忽然倾身过来,脑袋凑在她旁边,压低声音,呼吸打在耳畔。
  靠的这么近,叶惜人莫名脸一热,还没等羞赧,就听到他的声音:“别担心,今日不会重开,你会好好活下去。”
  他微微一笑,扔下个惊雷:“赤盏兰策已经死了。”
  叶惜人:“!”
  呼吸一滞,她猛地抬起头,两人的脸挨得极近,若不是牢狱阻挡,怕是刚刚就要脸挨着脸,“真的?!”
  不等严丹青回答,她急切又问:“他怎么死的?谁杀了他?”
  这回换叶惜人的呼吸近在耳畔,严丹青有些僵硬,垂下眼眸,昏暗的地牢当中,没人看到他耳根正一点点泛红。
  “今日卯时,我杀了他。”严丹青老实回答。
  赤盏兰策再次出招,圣上下了圣旨赐死他与赐婚叶惜人后,循环重开。
  叶惜人去杀疯了,严丹青自然不会什么都不做。
  ——在叶惜人来大理寺之前,他已经杀掉了赤盏兰策。
  叶惜人再次感受到呼吸困难,整个人又是兴奋又是疑虑,像是想到什么,眉头一皱,猛地伸出手去拉过严丹青垂在一旁的手臂,推开衣袖。
  果然,浑身是伤,衣服上的深黑色分明是血迹!
  不是三月初三留下的伤,而是今日新伤,伤口还没好又添新伤,让这具身体早已不堪重负,难为他还能保持冷静,笑着与叶惜人说话……
  明明痛到极致,竟还能笑出声!
  叶惜人脸上的兴奋一点点褪下,眉头紧皱,这些伤口提醒着眼下局势,“不对,若是昨日杀掉赤盏兰策你还能活,但今日情况不同了。”
  她抬起头,神情凝重:
  “今日你杀他,你也活不成。”
  三月三的时候,火药之事刚刚暴露,圣上正怀疑北燕用心,而洗脱严丹青“逆党”之罪的证据又送了上去,此时杀死赤盏兰策,淮安渠需要他,他或许还能活。
  但昨日赤盏兰策面圣,三月初四,大梁朝廷已经完全相信北燕和谈之心,僵持着不过是因为圣上不想杀他。
  这时杀掉北燕太子,他就是破坏和谈的逆党,哪里还能活?!
  想到这里,叶惜人呼吸变得急促。
  一瞬间,她甚至不知道自己是在担心循环重开,还是……担忧眼前之人安危。
  “这是最好的办法。”严丹青垂下眼眸,声音平静,“赤盏兰策死了,和谈终止,赐婚的圣旨就没了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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