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0章
不对,不是水流,水流不会从四面八方来,但这些水草却像要把她困住般从各个方向缠绕住她的四肢,甚至连头顶都有水草荡下来,在她脸上扫来扫去,企图掩盖住她的口鼻。
程昭本来就只憋了一口气下的水,又要跟这些水草缠斗,很快就感觉到胸腔的憋闷,头疼欲裂。她挣开水草,朝湖面上浮,但缠住脚踝的水草却不依不饶地死死抓住她,把她往湖底拖拽。
如果是一般人可能要就此化作湖底水鬼,但好在程昭身上有一把锋利且趁手的工具。
手术刀在她的意念下从贴身的衣服里飘出,轻而易举地削断了水草,又没有伤到她的肌肤分毫。
程昭放松身体,浮力将她送上湖面,鼻子浮出水面后,新鲜氧气灌入憋闷的肺泡里,瞬间身上又恢复了力气。
她没有漂得太远,离岸边不过几米,很快就游回了岸上。
湿漉漉的身体被夜风一吹,冷得能结一层霜。
程昭往手上哈气,用力搓了搓麻木的胳膊,比身上更冷的却是心里。
她失去了对刀妹的感应。
原以为割断水草后,刀妹会自动吸附回她身上,但直到上了岸,她才发现,刀妹仍在湖里,而且自己感受不到刀妹的存在了。
难道是新月湖里有什么特殊的磁场,会阻断感应?
程昭恨不得立马再跳下湖去找刀妹,但理智告诉她在伸手不见五指的湖里找一把薄如纸片的手术刀是根本不可能的事情。
一定还有别的办法,不要慌,一定有的!
“喔!”身后突然传来一阵哄叫。
程昭转头,只见大祭司正指着自己。
“程昭,你被湖神选中啦!”叶宸从不远处跑来,激动地挥舞着双手,“你运气真好呀!”
好个头啊!
程昭在心里翻了个大大的白眼,这湖神怕不是故意的,可真会挑好东西,刀妹的价值远不是那些俗物能比较的。
关键是,她根本没想献上祭品啊,她连个受洗的对象都没有,这仪式也没法进行啊。
程昭面对大祭司,头摇得像拨浪鼓:“我的东西是不小心掉下去的,我不想参加洗涤,可以让湖神把东西还给我吗?”
对面的人头摇得比她还快,连带着身上的铃铛都丁零当啷的,他双手快速翻飞,打着复杂的手势,但程昭能从他的肢体上猜出大概的意思,是在催促她快点带来自己的受洗者。
程昭看了眼洒着月辉的湖面,恍惚间似乎真有一双眼睛从湖底跟她对视。
或许这真的是神的选择,只有遵从神的旨意参加洗涤仪式才能把刀妹寻回。
可是她真没有受洗的对象啊。
程昭的视线在人群里一张张或好奇或失望的脸上扫过。
时虹对着她小幅度摇了摇头,看来在她预见的未来里,仪式里并没有她。
那会是谁呢?
当视线再一次对上叶宸,程昭从她的眼睛里看到了渴望。
“你想成为受洗者?”
“我想。”叶宸并没有委婉地表达,而是坚定地点了头,“其实我撒谎了,我的心脏病发作越来越频繁了,可能在明年,也可能就是今年,我快要熬不下去了,我想试试看,湖神会不会给沅乡人洗涤。”
“你不怕失败吗?”
“失败也不过就是跟原来一样嘛。”叶宸大咧咧地笑起来,“选我吧,程昭,作为报答,我可以把家传的瓷器铺子给你,别看那房子小小的,旧旧的,我家里还真有几件古董瓷器呢!”最后这句话是她伏在程昭耳畔悄咪咪说的。
“好。”
程昭应下来当然不是为了瓷器铺,而是她觉得湖底一定有什么东西,她需要站上那座桥,无论是以何种身份。
大祭司没有对人选提出异议,照例给叶宸的额头画上水波纹。
回铺的路上又下起了雨,叶宸举起手去捕捉风里缠绵的雨丝。
“奶奶说过,下雨是天上有人在哭。”她在雨中转着圈,被选中是受洗让她很是开心,话也比往日更多。
程昭:“那你呢,你也觉得是天上的人在哭吗?”
“我觉得也是。”叶宸仰起头,让雨点落在脸上,就像她的脸颊上也布满了泪珠一样,“因为我能从雨里,闻到悲伤的气味。”
第98章
程昭在沅乡这一等就是十天。
叶宸也跟她一起在等, 但她显然习惯了月亮的出没不定。因为治病有了希望,每天变着花样给程昭做丰盛的饭菜。
“今晚会出月亮。”自从发现程昭这里有这么个免费“食堂”后,时虹也不客气, 自称是程昭的朋友, 每天准时过来蹭饭。
“那就借你吉言啦。”叶宸不知道时虹的天赋, 只当她是在祝愿, 但也很高兴地应下了。
程昭却知道, 今晚洗涤仪式是真的要进行了。
“紧张吗?”
“有点。”
叶宸给她俩外乡人都煮了祛湿茶,此刻程昭和时虹一人手里一杯,坐在房檐下看雨。
程昭:“你相信造物神的存在吗?”
“相信呀。”时虹一点没有犹豫,脱口而出。
“你觉得我们生活的世界是由神创造的?”
“唔,我心目中的神未必是他们说的那种。”时虹努了努嘴, 可能是在指代圣心会那帮人,“我觉得神也是人, 只不过是另一个维度的人, 我们这里发生的种种灾难, 在更高的维度看来可能只是微不足道的错误, 甚至都没有纠正的必要,却让我们生活在末日将至的恐慌中。”
程昭低头吹了吹茶面上的玫瑰花瓣,阵阵花香窜入鼻腔。
“那你有预见,世界恢复正常吗?”
“我没有看到那样的未来, 但我看到雨。”
“雨?”
“对,很大很大的雨, 从各地的天空倾泻下来,好像要把大地都淹没。”
程昭看着眼前的雨丝,光是这样的雨就够让人难受了。
“那听起来是一场灾难。”
“或许吧,但不到那一刻, 谁也不知道是灾难,还是拯救呢。”
当晚,月亮如约挂上枝头。
站在乌篷船头,程昭的心情远比她想象得平静,叶宸倒是意外地比她还淡定。
“你不害怕吗,掉进湖里很冷。”
“不怕。”叶宸笑起来,程昭突然发现她其实脸颊上有两个小小的梨涡,“反正最差也就是这样了。”
她们都没想到,除了洗涤失败这种可能,竟然还会有无法洗涤这种情况。
“怎么了?”程昭一只脚踏上石桥,右侧的叶宸却迟迟没有迈出步伐。
“动不了。”叶宸的声音带着哭腔,“她好像,在抗拒我上去。”
湖对面围观的人也都看出了异样,开始交头接耳,声音越来越大。连着两次仪式不顺,许多远道而来的游客都动摇起来。
大祭司也走了过来,要把叶宸带离仪式。
那种头痛欲裂的感觉又笼罩了程昭,她不明白到底问题出在哪里。
湖神拿走了她的手术刀,无疑是想要她上桥,可是洗涤仪式必须要两个结伴才能进行。时虹不是受洗者,本地人叶宸也不行,那还有谁?难道是要她去找别的候选人吗?
她隔着湖面远眺对岸,想从一双双探究的眼睛里找到其他候选人。
不对,还是不对,就算找到别人做受洗者,那进入湖底的就会是其他人。
湖神想要她参与仪式,并不是上桥,而是进入湖底,一定是她,只能是她。
程昭收回了踏上左侧桥的脚,来到了另一座桥前。
大祭司没有阻拦她,但她感受到了跟叶宸同样的阻力,身前有一道无形的墙,让她无法前进一步。
这样也不对,到底要怎么办,是要找其他人做指引者吗?
可是湖神收下的是她的祭品,理应她来做指引者。
指引者是她,受洗者也是她?
这怎么可能,她明明只有一个人……不!
一道闪电在程昭脑海炸开,她不只是一个人,她都忘记了,还有另一个人,一直跟她在一起。
她随身携带的除了时彩送给她的真实之镜,还有另外一面镜子,是从程淼的玩偶熊肚子里拆出来的,因为小小的还能折叠,她一直放在口袋里。
程昭把镜子打开,握着手柄朝外伸,两道平行的桥靠得很近,她把左手伸到极致,镜子刚好在左侧桥的栏杆之上,有一股无形的力量托举着镜子,悬浮在空中,跟程昭的头齐平。
镜子里映出一张跟她完全一致的脸,那人是她,又不全然是她。
身前的障碍陡然消失,她得以走上桥面。
这样的场景落在围观者眼里是毋庸置疑的神迹,几乎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连大气都不敢出。
跟之前看到的石桥突然坍塌,桥人的人坠入湖中不同,程昭能清楚地感觉到冰凉刺骨的湖水没过自己的脚面、脚踝、小腿、腰肢、心口、下巴、嘴唇、鼻子、眼睛……直至她整个人都被水吞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