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9章
教堂里此刻安静得能听见针落地的声音, 连呼吸声都被压抑在喉间。
当来自石棺内部的惨叫声陡然打破宁静时,不少人身体都抖动了下,不过这部分人无一例外,都出自后排,越是前排靠近石棺的人越是淡定, 特别是第一排那些人,连嘴角的弧度都没有改变分毫。
“啊啊啊——”高亢哀戚的叫声连绵不绝, 如尖刺扎进众人的耳中, 虽然黑色的石棺隔绝了内部, 但每个人都能想象出里面的人正遭遇着怎样蚀骨灼心的痛苦。
明明是幼童, 却能爆发出困兽般的嘶吼声音,仿佛身体在被生生撕裂,可大脑却无能为力,只能用尚可呐喊的嘴来发泄早已无法承受的酷刑。
随着喊叫声渐渐衰弱, 深红色的液体从棺盖的缝隙里溢出来,并没有在四周蔓延开来, 而是渗入地下,像有一只嗜血的野兽蛰伏在众人脚下,贪婪地将血色液体一饮而尽。
待液体排尽,后排走上来四个健壮的灰袍人, 使劲推开了沉重的棺盖,绸缎铺就的棺底只余几块碎骨。
他们拿了一种独特的长柄工具伸下去捞碎骨,只是碰到边缘的力道稍大了一点,骨头就化为齑粉消散在了空气中。
第一排正中的人发出一声轻轻的叹息。
“想让伟大而全能的神降临到一个凡人身上,果然是不可能的事啊。”他站起身来,摇了摇头,虽然兜帽遮住了他的眼睛,但谁都能从低沉的语调里听出他的失望。
“这一批候选者也失败了,看来念者计划是时候终止了。”
“还没有失败。”第二排有个高挑的身影站了起来。
身旁的人伸出手想把她拉住,却被她甩开。
“敢顶撞长老,你不要命了?!”阻止她的人正是负责这个教堂原本的神父,失败在他预料之中,虽然他们已经为这个计划付出了很多,但这本来就是可能性渺茫的一个幻想而已,他从一开始就没指望真的能成功。
但她一直都很笃定能成功。
神父看着女人冷艳的侧脸,再一次心想,难道神真的告诉了她什么了不得的事吗?可恶,要是自己也能听到神谕就好了。
长老面上倒是不恼:“哦?这不是最后一个吗?”
“还有一个。”
“程芯!”神父神色急切,尽力压低了声音,“不可能是她!”
程芯掰开他捏着自己胳膊的手:“不试试,怎么知道?”
“她刚刚打碎了第七面玉镜!神不可能允许这种事发生!我还要留着她出去打工挣钱的,孩子们全没了,我一个人怎么能……”
程芯没有再理他,从教堂的侧室里带出了一个灰扑扑的小女孩。她看起来年纪很小,不过五六岁,粗布衣裳裂开道道口子,透过破口能看到还未结痂的血痕,从那深度和长度来看,明显是被鞭子抽的,连她脸上都有一道横贯左右脸颊的长痕,鞭痕的尾迹延伸到左眼角,那里有一大片乌青,肿胀凸起,左眼白睛也被大片血色染红,多半要失明了,原本算是清秀的一张小脸直接被毁容。
这样一个孩子,所谓的“打工”也只能是凭借一副可怖可怜的容貌去街上卖惨乞讨罢了。
如果在场的人里能有几分善心,应该会立刻控诉起虐待孩子的凶徒,但可惜这里的人只有对神的“信仰”,而缺乏了一点基本的人性。
因此顶多有几个人被这张皮开肉绽的脸脏了眼睛,露出嫌恶的神情,大部分人都没什么表情变化。
长老也没有对这孩子惨相来源的好奇,只轻飘飘道:“那就试试吧。”
反正失败的结果,也不过是这世上消失一个可有可无的孩子,对于他们来说,没有任何损失。
“噢,浪费啊……”神父双手抱头,低声抱怨着。
瘦小的女孩被灰袍人像抓一只小鸡仔似的拉住两边胳膊,轻而易举地扔进石棺里。
石棺宽大,小女孩在里面只占据了不到四分之一的位置,她双手扒着石棺边沿想要爬出来,却被棺盖砸了个正着。
盖棺的步骤今天已经重复了数遍,石棺厚实沉重,负责执行这个步骤的灰袍人们早就疲惫而烦躁,懒得把女孩的手推下去,直接就盖上了。
苍白细嫩的手指瞬间被砸扁,骨头卡在缝隙里,皮肉飞溅出去,落在最前排人的白袍上,长老低头看向下摆的血点,轻抖了抖衣摆,那抹红色却愈发洇入布料间。
他嘴角往下撇了撇,连带着对石棺内的小女孩都带上了一丝迁怒。
这一回的试炼格外久,响彻教堂无数次的惨叫声始终没有出现,有人开始怀疑那孩子是不是从棺盖砸下去那刻就已经失去了卑贱的生命。
“长老,我们是不是……”
“再等等看。”
这一等,就从日薄西山等到了明月高悬。之前的孩子们短则几分钟,长的也不过三刻钟,都会化作血水流出,唯有这个看起来状态最差的孩子在石棺里待了四五个小时都没有动静。
时间已经逼近零点了。
已经在教堂里耗了一天的信徒们开始窃窃私语,前几排里也有人打起了哈欠。
“我就说没有意义。”神父对着女人抱怨道,“谁都清楚,她是最不虔诚的那一个,必然被神厌弃。”
入夜后的教堂并没有点起烛火,全靠祭坛中央的白玉散发出的光照亮石棺,程芯的眸子在晦暗不明的夜幕里熠熠发光。
“蠢货,你还不明白吗?如果神真的厌弃这孩子,会不给她施加痛苦吗?”
“她那个样子,恐怕关进去的时候就死了。”
“造物神在上,我怎么会跟你这样的笨猪坐在一起。”程芯翻了个白眼,“生死只在神的一念之间,死亡不会减轻她的痛苦,除非神本来就不想降下惩罚在这孩子身上。”
“这、这样吗?”神父结巴道,“好像、好像是有点道理。”
程芯的眼神专注盯在石棺上,懒得分给旁边的人。他就是组织里占比最多的那部分之一,没什么真正的信仰,并不理解神的存在,也不能听到神的声音,只是单纯而愚蠢地觉得自己为神做事,就能从神那里得到优待。
自以为是的投机主义,最终只能沦为上位者野心的燃料,他们根本不明白自己在做的事意味着什么,只是一味听从长老们的指挥。
至于第一排那些高高在上的大人物……程芯把目光稍稍分出一些给了精美罩袍覆盖的后脑勺们。
他们很快就会离开那个位置了。
想到这里,程芯的嘴角愉悦地扬起。
十二点的钟声响起,每一下都敲在教堂里人们的心上。
石棺终于有了点变化,在表面出现了一条条黑雾,跟白玉的光交缠在一起,组成水墨画般空灵的图案。
黑雾钻进白玉中,如净化般失去颜色。黑雾像是石棺本体的一部分,随着越来越多的黑雾被白玉吸收,石棺也在渐渐缩小,在氤氲的黑白雾气中,石棺的形状一再变化。
白玉一闪一闪像在进食,被吞噬掉的石棺只剩下了一个隐隐约约的人形。
雾气终于散尽,那人形也清晰地展现在了众信徒面前。
那是个皮肤白皙细嫩、五官精致、长发乌黑的女孩,长及脚踝的白裙款式简洁,却似有流光游动,明明没有多余的装饰,却比长老中最繁复的金线刺绣长袍更显华贵。
她双目紧闭,两手交叠放在胸前,整个人都散发着淡淡的圣洁光晕。
要不是亲眼见到,谁都不会相信,这个跟昂贵洋娃娃似的小女孩就是刚才那个满身伤痕狼狈瘦弱的孤儿。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生怕惊扰了这个天使降临般的孩子。
女孩又黑又密的睫毛扇动,眼皮抬起,露出一双纯白无瞳仁的眼睛。
几乎是同一刹那,信徒们都感受到了来自心脏的震动。
神迹,这是绝对的神迹!
“神已降临!赞美造物神!”
有人情不自禁地喊出了内心的激荡。
其余的信徒们纷纷跟随,喊得一个比一个大声,激动的嘶吼几乎要把这间小教堂的穹顶给掀翻。
“神已降临!赞美造物神!”
“神已降临!赞美造物神!”
……
“淼淼、淼淼……”
谁在叫我?
“淼淼,醒醒!”
好吵,我还在睡觉呢。
“快醒过来啊!”
脑海里的声音越来越急切,程淼终于是不耐烦地睁开了眼睛。
她并不在床上,而是坐在一把又冷又硬还很高的椅子上,在她脚下,匍匐着很多穿着长袍的人。
她困惑地眨了眨眼睛,我这是梦还没醒吗?
“你醒了。”这是一个跟刚才叫醒她的声音截然不同的声线,平稳厚重,仿佛永远这样波澜不惊。
“你是谁?我为什么在这里?”
“……”
“你在说什么?”
“我是你无法理解的存在,所以你听不懂我说的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