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程昭上的这辆车,司机车技不赖,颇得几分秋名山车神的真传,就是可怜程昭刚饱餐一顿,颠得差点要吐一车。
“师傅,还没追上吗?”程昭捂着嘴道,这车开得太猛,她都没法看路,一看就天旋地转。
“到咯。”司机狠踩一脚刹车,程昭的后脑勺重重撞在头枕上。
她几乎都要怀疑这个司机跟自己有仇了。
车门“砰”的一声,自动弹开,她迈出去,却没见其他出租车的踪影,面前只是一片漫无边际的翠绿大草坪。
“不对啊,师傅……师傅!”她冲着一溜儿的黑色汽车尾气大喊,对方不带一点犹豫,横冲直撞地来,横冲直撞地走,连钱都没收。
她怎么也忘了确认司机的精神值啊!
今日,不宜坐车!
她掏出手机一看,头更痛了,这地方居然信号都没有,也难为这个精神病把她拉到这种偏僻的地方。
能有这么大片的空地,必然已经出市区了,应该是城郊某处。
程昭踮起脚尖,极力远眺,还真瞅见远处一栋白色的建筑。她连这里是哪儿都不知道,只能走过去碰碰运气了,但愿这地方有人。
草坪像是有人在定期修理,没有杂草,草皮的高度都整齐统一,踩上去很柔软。穿过大片的草地,她看到了一条马路,路的尽头正通往那栋白色建筑。
“轰、轰——”低沉的跑车引擎轰鸣从路的另一头传来。
程昭双手举高挥舞起来,想拦下这辆车。
银灰色跑车渐渐降低车速,副驾驶的车窗下降,露出一个叼着烟的墨镜男。
程昭皱眉。
关窗抽烟,口味真够重的。
“请问这里是……”
墨镜男大笑着打断了她,露出一口被烟熏黄的牙齿,然后猛吸一口烟,把尼古丁烟雾喷在她的脸上。
程昭后退两步,挥手拨散烟雾。
“穷鬼,跑快点!”
引擎声加重,跑车呼啸着冲出去,留下带着烟味的嘲笑:“晚了连骨头都舔不上!哈哈哈哈~”
被迫吸进二手烟的程昭心情非常差,憋着一股气向白色建筑走。
“突突突——”身后又有车声传来,这是一辆拉货的敞篷皮卡,后面的货兜里挤满了人,都穿着质朴甚至有些脏兮兮的,跟刚才那个坐豪车的墨镜男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这辆老皮卡在她身边“吱——”一声停下时,她都怕它散架了。司机从车窗探出个头来,是一个脸色蜡黄的中年男人,眼神混浊,脸上满是沟壑,只一眼就能看出他饱经风霜。
“妹砸,你一个人啊,要不要捎你一程?”
“你们去那儿吗?”程昭指了指前方的白色建筑,现在她已经能看清建筑的大概面貌,像是一栋欧式城堡,圆形的塔楼上塔尖高耸,直冲云霄。
“当然啦。”中年司机咧嘴笑起来,“要不是去吃席,咱们怎么会来这种地方呢!”
“吃席?”
“你不也是去吃席的吗?王老板做慈善,请咱老百姓吃山珍海味咧。上来吧,妹砸,你靠走得走到啥时候,到时候都没好菜啦!”
程昭攀着铁皮跳上皮卡的货兜,车上的人们友好地对她微笑,虽然上面已经是人挤人,但他们还是把彼此的屁股贴得更紧,硬是给程昭空出一小块干净的地方。
虽然程昭也是来吃免费宴席的,但她穿得明显比他们这些流民要好,大家都自觉地离她远一点,生怕弄脏了她的衣服。
“小姑娘,你不是这一片的吧?”
“不是,我第一次来。”
“我就说嘛,眼生得很。”
车上人多,大家七嘴八舌地跟她聊起来。
程昭问起他们的身份,回答令她诧异。她怎么也没想到,表面维持着秩序的城市远郊,竟然生活着许多流民。出于管理的考量,城中的人数一直受到控制,像他们这种本来就生活在城中村的边缘人士,就直接被赶到了郊外。
大流行以后,除了严格管理的大城市还能勉强正常运转,偏远地方都退化到了农耕时代,自给自足,生活原始,成为了三不管地带。只能在管理不严的时候,悄悄跑到城市边缘,用瓜果蔬菜跟城里人换一点生活用品。
今天听说是什么企业上市的纪念日,梦幻度假村的王老板大庇天下,开设慈善晚宴,只要是饿肚子的人,都能来吃。
虽说自己也种些玉米粗粮,但他们中的好些人都没沾过荤腥了,有这个打牙祭的机会,自然不会放过,大家凑了点油钱,靠着领头胡哥从废弃车厂里淘来的老皮卡,从郊外来到了这里。
好在度假村地广人稀,本就建在城郊,他们才能进来,要是在市中心,可没那么容易放他们进去。
“原来如此。”程昭生活在市区里,完全不知道外面变成了这样子,她听蒋裕说大流行时期的惨状时还不太能想象,没想到即使是大流行过去,这个世界也已经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都排好队,不要急,别跟个没教养的畜生似的。排队盖章,盖完章才能进去。”城堡门口,程昭被保安拦下,“喂,你干嘛呢!”
“我不吃饭,我就借个电话。”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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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章
保安皱起眉头:“你不吃饭?”
程昭本以为到了城堡附近,就能用手机摇人了,没想到手机还是一点信号也没有。不过这么大一个度假村,再怎么样,总是有固定电话可以通信的。
来吃席的老百姓目测近百号人,在城堡外一个接一个排好队,被盖了章以后才能进去。
蓝紫色的章非常像猪肉检疫证明,程昭觉得很不舒服,好像把老百姓当成豢养的牲畜。
“哪批货啊?”
程昭闻声看去,刚才那个没素质的墨镜男嘴里依然叼着烟,一只手打电话,一只手转着车钥匙。
程昭心念一动,既然他能打电话,那说明城堡里面其实是有信号的,只是屏蔽了外人?
“怕什么,查呗。一七医院的采购那边我早打过招呼了……”
没想到会在这个陌生人嘴里听到医院的名字,程昭警觉地竖起了耳朵。
“……当然是b级货了,一个联邦排名五十开外的医院,也配用a级货吗?”
不仅是程昭,队伍里许多双眼睛都盯着墨镜男。
但跟程昭的关注点不同,他们的眼神都聚焦在他嘴边的烟上。
很多人被赶到郊外以前也是老烟民,但现在只能靠点蔬菜粗粮勉强果腹,更不要说抽烟了,烟瘾都被迫戒了。
但生理上的瘾戒了,心瘾还在。
有几个人夸张地深吸起来,渴望从空气中汲取一点久违的烟味。
墨镜男也注意到了他们的样子,刚才还烦躁下撇的嘴角,突然翘了起来。
“好了,别什么事情都来烦我,该打点的钱不要省,老子又不缺钱。”他挂了电话,两手插兜,饶有意趣地踱步过来。
他本来只是路过大门口,但见到这些贱民饥渴的样子,他不禁玩心大起。
“少爷好。”见他走过来,保安也顾不上盘问程昭,毕恭毕敬地鞠了一个90度的躬。
随着他不紧不慢地走近,队伍里的老烟枪们都憋不住了,一个个用力呼吸着混浊的空气,胸膛紧紧缩起,待那抹焦糊的烟味过了肺,再舒坦地放松胸腔。
他用拇指和食指捏着还剩半截的香烟,在空中挥了一圈。
烟民们的头追逐着烟味,也绕了一圈。
他嘴角的调笑意味更浓:“想要吗?”
“想!想!想!”
“啊,我都多少年没闻到这个味道了……”
“少爷,少爷行行好吧!”
“赏我们一口吧,少爷!”
他敛了笑意,指腹点着鼻梁上的镜架,把墨镜下推,露出半片狭长的眼睛:“少爷也是你们这些贱民配叫的?”
虽然知道自己在这些有钱人眼里是什么地位,但排队的众人原本也是普通百姓,只是因为瘟疫而不幸沦落为流民,也在男耕女织努力地生活,被人如此直白地羞辱,还是有些难堪。
有几个人面色黯然,退回了队伍里,
但也有狂热的烟民,没有后退,反而谄媚地更进一步:“那,那我们该叫什么呢?”
他嫌弃地看了说话的人一眼,但还是冷冷开口:“你们这些贱畜,就叫我主人吧。”
真是恶趣味,程昭觉得非常反胃。
那人已经被烟瘾勾得魂都飞了,根本不介意遭人践踏尊严,佝偻着腰背,双手合十:“主人,求主人行行好吧……”
“行啊。”墨镜男懒洋洋地扭了扭脖子,“不过作为畜生,你抬得太高了。”
“啊?”
他先是一愣,然后反应过来,立刻伏低身子,语气卑微:“求求您,求求主人……”
“还不够。”
他弯下膝盖,半蹲在地上,瑟缩成一团,脸上努力挤出一个讨好的笑容:“主、主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