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9章
李修白扯出一个笑:孤真是不喜太过聪明的人,倘若你愚笨些,哪怕只装一时糊涂,你我也许都能轻松许多。
可我若当真愚笨,你又岂会钟情于我?萧沉璧轻轻握住他的手,满是痛苦与无奈,你我立场终究相悖,你现在若是娶我,长安的阻力必然不小,既然江山与美人不可兼得,何不维持现状?你做你的盛世明君,我做我的边陲节帅。你不必为我妥协朝堂,我也不必折翼在深宫。
李修白眼中爱恨交加,爱她庇佑苍生的仁心,又恨这份仁心里竟无他半分立足之地。
但这些日子以来她披甲执锐、号令三军的飒爽英姿又历历在目。
她的确不是笼中雀,而是天上鹰。
紧盯片刻后,他缓缓放了手:为何不能兼得?你可以继续做你的魏博节帅,也可为孤的妻。
什么?萧沉璧怔住。
江山我要,美人我也要。他顿了顿,一字一句道,让美人执掌半壁江山,不就是两全?
萧沉璧心头剧震,万万未曾想他竟有如此魄力。
她喉间干涩:你就不怕我野心膨胀,不怕你汲汲营营的皇位终有一日被我取而代之?
李修白不否认从前的确曾有过疑虑,毕竟她曾杀过他数次。
但这些时日不仅她想通了许多,他也看清了许多。
他转身,望向窗外苍茫夜色。
何不将眼界放得更远?你我若各守一方,固然可保眼下太平;但若联手,所能掌控的又岂止这两片疆土?天下之大,何止李唐与魏博?两方之外,四夷环伺,回纥、吐蕃、南诏无不虎视眈眈,亟待解决。
若得你我同心,必能裂土封疆,共定寰宇。待九州归一,万邦来朝,长安宫阙上的皇位定然也更宽敞,便是坐两个人也绰绰有余,也唯有如此,才能让那至高之位,显出其应有的重量,不是吗?
萧沉璧心神俱震,仿佛一直遮蔽眼前的迷雾被骤然拨开,豁然开朗。
历代先人皆以割据河北、问鼎中原为终极使命,这信念早已融入她的骨血。
可李修白一席话,却指向了一条从未想过的、更为壮阔的道路。
是啊,天下不止有李唐和魏博,还有更广阔的疆土,他们又何必执着将李唐视为眼中钉呢?
李修白看见她眼中燃起的微光,继续道:何况,你我之盟,不止于疆域,更在于古今。你方才说人死万事空,你在意的唯有此生百姓苦乐,但你既爱魏博子民,为何不能兼爱苍生,照彻千秋?
一世之功短如朝露,而百世之功如长夜明灯。若你我携手,缔造的绝不止是一朝一代之盛世,更是百代之人皆可仰望的清明治世。青史之上,你我将并肩而立。你的名字将不仅刻于魏博的石碑之上,更将铸入万民世代相传的记忆之中。
以你我之心共铸不朽,如此,岂不远胜于困守一隅、相互猜忌?
萧沉璧眼中光华大盛,明明是黑夜,却好似蕴藏着星河一般的璨光。
李修白指尖轻抚她脸颊:所以,你我非但不是仇敌,反是天造地设的知己与爱侣。我们永结同心,可平万里山河,开万世太平。你当真不愿么?
萧沉璧不得不承认,李修白极擅蛊惑人心,她也的确被这宏大的愿景深深撼动。
可应下,便意味着彻底离开经营已久的魏博,去往波谲云诡的长安,踏入一个全然难以掌控的权力漩涡。
往前一步,或许是旷世功业,又或许是万丈深渊。
屡遭背叛、亲历死别,纵使心动,那刻入骨髓的多疑仍然让她不敢轻易答应。
你容我再想想
夜风拂动她鬓边散发,侧影显出几分清冷寂寥。
李修白眼底掠过一丝几不可察的黯淡,却并未相逼,只淡淡道:好。
这一夜,他们无比近,却又无比远。
然而,乱世硝烟,从不给人从容思量的时间。
次日一早,萧沉璧出城清剿残敌,暂离节度使府,借机理清纷乱心绪。
她甫一出城,两封染血的急报便呈至李修白案前
第一封,薛灵素公然宣称怀有龙嗣,晋位贵妃,恩宠无双。
第二封,圣人李俨已知悉李修白真实身世,确认为先太子遗孤,顿时龙颜震怒,即刻下诏废储,褫夺一切权位,更将长平王府上下悉数打入天牢。
局势骤变,刻不容缓。
幸而早在被立为储君之初,李修白便未雨绸缪,暗中掌控部分军权。
神策军左军五万兵力,正握于他的心腹周焘手中;泾原七万神策镇戍军,也暗中听他号令。
事起仓促,李修白当即下令命飞骑传讯周焘,以清君侧,靖国难之名,即刻封锁左军军营。
同时,他另遣一快马携密令奔赴泾原,命镇戍泾原的大军整军待发,直指长安。
部署完成后,他立刻动身返京平乱。
彼时,萧沉璧尚未回来。
赵翼这些日子已经看穿了二人之间深重的情愫,他别无所求,只愿郡主余生安乐。
在送驾之时,赵翼上前阻拦:臣已派人急报郡主,郡主约莫一刻便回。殿下可要再等片刻?
李修白玄甲凛然,回望巍峨城门。
长安突变,此去凶多吉少,何必把她牵扯进来?
他最终收回目光,沉声道:不必了。劳烦赵将军,替孤带句话给郡主,就说昨夜之事,她既未想明,便不必再想了。
言罢,他沉声下令开拔,挥鞭策马。
千骑紧随其后,金戈铁马,气吞万里,无一人再回首。
第69章 雪在烧 见风,见雨,见苍生
自李郇死后, 薛灵素便意识到李修白终有一日会查到自己头上。
他们二人之间,早已是不死不休。
李修白利用她来迷惑李俨,而她也在暗中摸查他的底细。
这一查, 竟牵扯出一桩惊天秘闻李修白的身世。
一切还要从薛灵素眼尾那一颗红痣说起。
荥阳郑氏嫡女郑抱真, 眼角也缀着这样一粒朱砂痣。
薛灵素知道自己是因这朱砂痣被李修白选中,又因这才入了李俨的眼。
郑抱真与当今圣人、先太子之间的旧事在宫中并非秘闻,薛灵素稍加打听便可知晓。
但在与李郇交谈之间,她敏锐察觉李修白对这位先太子妃的了解异常深入。
譬如李郇替圣人行招魂之法时所用的燕子纸鸢, 又譬如许多郑抱真与圣人之间的秘辛,绝非市井流言所能打探到。
再想起她曾怂恿李郇加重药量, 致李俨幻觉频生、将李修白错认作先太子那次薛灵素心下悚然,李修白与先太子、太子妃之间必有极深的渊源。
她当即遣心腹暗中寻访旧日伺候宝华殿的老宫人,探问当年先太子妃被囚禁生产之事。
当听到大火极旺,将整座宝华烧成了灰, 那个刚出生的先太子遗孤连尸骨都没留下的时候,她便隐约猜到了真相。
原来如此!
难怪李修白暗中部署, 隐忍蛰伏多年, 他想要的恐怕不只是皇位,更是一场为父母复仇的大局。
薛灵素并未拿到铁证,但她深知,在这宫闱之中,猜疑本身就能杀人。
她腹中已有了龙种,只要李修白的身世与先太子沾上一丝关系, 以李俨的多疑便绝容不下他。
李修白能用方士之术算计天子,她也学会了此道。
她重金贿赂了太平观一位高人令其在御前占卜,称圣人子女星亮,主得皇子。
正当李俨百思不解其意时, 她掩口作呕,顺势揭出有孕之事。
圣人果然大喜,比起将江山交给旁支,他当然更希望由自己的血脉继承大统。
紧接着,薛灵素再借道士之口,隐隐暗示李修白身世存疑。
她早已布置妥当,买通的几名老宫人适时回忆起当年旧事,比如郑抱真如何深夜产子、老王妃如何趁夜探视、又如何匆匆提着一只食盒离去、食盒之内如何有异样啼哭言之凿凿,如亲眼所见。
李俨本就对李修白那双极似先太子的眼睛心存忌惮,凡是与废太子有关之事,他向来宁可错杀一千,绝不放过一个,立即命心腹宦官严加追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