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9章
子虚乌有之事节帅也信?先前不还有传言说节帅葬身火海么?本郡主为此不远千里拼死赶回魏博。结果呢?节帅不仅安然无恙,甚至险些亲手给我致命一击!
萧怀谏面色霎时铁青。
坐于上首的李修白不动声色呷了一口茶。
已是陈年旧事了,阿姐何必再提?萧怀谏缓了语气,叹惋道,说到底,我也不愿为难阿姐。相州本是魏博重镇,只要阿姐愿交还,我必保证阿姐日后尊荣不减,一如往昔!
萧沉璧轻笑:原来节帅还认我这个姐姐?若当真认我,便该知我可不是深闺弱质,若真心怀歉疚,不如将这节度使之位让与我。我同样可保阿弟一生富贵无忧,如何?
你!萧怀谏咳嗽了一声,阿姐莫忘了,从前你也只是摄政,本使才是名正言顺的节度使,何来归还一说?
你这节度使之位,当初是谁力排众议,一手将你推上去的?阿弟当真忘了?
哼,阿姐扶持我,难道就毫无私心?不过因你是女子罢了,那些牙将宁愿接受一个病弱的节度使,也绝不容忍女子掌权!若你身为男儿,岂会甘心扶我做傀儡?阿姐也不必把自己说得那般清白!
萧沉璧冷笑:你说得对。我若是个男子,以阿爹对你的厌恶,也许在你小时便会亲手将你打死,也不会有后来这许多风波了!
气氛骤然剑拔弩张。
此时,上首传来一道清冷声音,打破僵局:二位暂且息怒。姜刺史
他略一抬眼,侍立一旁的相州刺史立即命人重新奉茶。
厅内复归平静,萧沉璧端起茶盏,浅啜一口,心绪愈发纷乱,也更摸不透李修白的心思。
难道一个雪珠便真能笼络了他?
她抬眸去看,李修白一副公事公办的模样:兵戈非儿戏,不可逞一时意气。二位若能和平商议才是上策。
殿下所言极是。萧怀谏拱手附和,转而看向萧沉璧,阿姐,我也不愿兵戎相见。若你肯割让漳水以北三城,我即刻撤兵。
萧沉璧眼底掠过一丝轻蔑:阿弟真是打得一手好算盘。上回我便说过,此三城乃门户之地,一旦割让,无异于洞开门户任人宰割。阿弟莫当我是傻子!不过,我也不忍百姓受苦。若阿弟愿将漳水以南魏州三城割让于我,我亦可立誓,绝不主动对魏博出兵!
萧怀谏嗤笑:阿姐说我算计精,自己又何尝不是?魏州三城乃膏腴之地,若全给阿姐,不出两年,整个魏博只怕都要被阿姐吞并了!
如此说来,阿弟是不应了?
除非阿姐先应。
两人僵持不下,和谈陷入死局。
再谈下去,谁也不肯退让半分。
朝廷巴不得他们相争,李修白也非真心调和,只略显遗憾地低沉道:今日既难达成共识,便暂且至此。二位回去细加思量,明日再议。
双方本就意在试探太子态度,见他并无偏袒,各自怀揣心思离去。
离席时,李修白先行。
在东宫千牛卫簇拥下,他缓步离去,自始至终未多看萧沉璧一眼。
萧沉璧心底那团火愈发灼人。
午后,赵翼来报,说萧怀谏携重礼去拜会太子。
赵翼焦急道:郡主,少主已然出t手。若李唐倾向他,对我等大为不利。我们是否也该前去拜见?
萧沉璧并非没有准备,但要她向李修白低头,实在屈辱。
何况,他们之间还横亘着无数情仇。
她揉着额角,心神不宁:他此刻只怕恨我还来不及,我便是自降身份上门,他也未必肯见。
在赵翼心中,郡主是世上最聪慧、最仁善、最骄傲的女子。他从未见她如此烦恼至此,只恨自己力量微薄,不足以护她周全。
他握紧剑柄,沉声道:郡主若不愿低头,那便不低!我们回去另寻他法!即便背水一战,也未必会输!
萧沉璧倒也没完全绝了李修白这条路,只命他先退下,容自己再想想。
坦诚而言,眼下局势于她确实不利。
阿弟兵力十倍于她。回纥虽愿借兵,却逼她下嫁。而且,回纥毕竟是异族,纵能解一时之围,恐怕也会趁势劫掠。
她既不忍见阿弟屠戮相州百姓,也不愿引狼入室,叫回纥蹂/躏魏博山河。
两难之下,她才机关算尽,引李修白前来。
可惜,这一招似乎并不奏效,李修白完全坐山观虎斗,没有半分帮她的意思。
萧沉璧简直头痛欲裂。
萧怀谏这一拜见,耗了整整一个时辰。
瑟罗回来复命时,特意提了一句,萧怀谏去时大张旗鼓,归来时却两手空空。
这意味再明显不过,李修白收下了厚礼。
他难道真打算扶持阿弟?
换位思量,是了,他如今是李唐太子,最看重边疆安稳,岂会坐视她与回纥勾结?若他决意站在萧怀谏一边,二十万神策军加之十万天雄军,她便是再借三个回纥也绝无胜算。
早知如此,还不如不引他来。
不,或许他此行根本只为公事,与她这个人没有半分干系。
想通这一点,竟比方才的焦躁更让萧沉璧心烦意乱。
案上摆着范娘子早已备好的千年山参、南海珍珠等厚礼,她却迟迟伸不出去手。
恰在此时,回纥的毗伽王子不请自来。
萧沉璧前些日子对这人一直避而不见,已引得回纥方面些许不满。眼下还需借势威慑阿弟,她不好再推拒,只得宣他进来。
毗伽生着一双灰绿色的眼,眼中充斥着贪婪,每每看着她都仿佛毒蛇缠上来一般,萧沉璧着实不喜这个人,碍于正事,面上依旧维持得体的浅笑,命人看茶。
毗伽却抬手挡住了瑟罗递上的茶盏,开门见山:茶就免了。本王来相州也有些时日了,郡主却避而不见,父汗那边催促得紧,不知郡主考虑得如何了?
萧沉璧嫣然一笑:本郡主近日俗务缠身,若有怠慢,还请九王子海涵。婚姻乃终身大事,需遵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家母一直病着,神思昏沉,我还未曾禀明。待母亲病情稍愈,必给王子一个答复。
毗伽挑眉,语带讥讽:郡主这样的巾帼英雄,自己的婚事竟做不得主?
魏博虽偏安一隅,礼数却与中原同源,即便是我,也难以超脱世俗规束。萧沉璧故作无奈,轻叹一声。
毗伽岂会看不出她的推脱,嗤笑道:中原规矩就是多。我们回纥便不同了,看对了眼,寻片草地便能成就好事。郡主这般容貌若生在我回纥,绝不至于双十年华还未定下姻缘。本王有个侍妾,与郡主只有三分相似已是草原上出了名的美人,在归属本王之前,她曾辗转过数十个男人手中,啧啧,那花样真是百出,伺候人的功夫更是了得,每每都让本王□□
他话语粗鄙,眼神黏/腻,死死缠绕着萧沉璧。
萧沉璧只觉像是被毒蛇信子舔过,一阵反胃,将茶盏不轻不重地搁下:九王子还真是风流不羁!既如此思念爱妾,不如早日回去团聚。这里婚事若有决断,我自会亲自修书告知可汗。
这话正戳中毗伽痛处。父汗贪恋美色,若他此行空手而归,必遭斥责,对争夺汗位大为不利。
这女人果然厉害。
毗伽收敛了几分放肆:罢了,小王岂敢劳烦郡主亲自修书?中原风光甚好,何况太子殿下也大驾光临,本王便多留几日。只是父汗耐心有限,还请郡主早做决断。若五日内再无答复,本王只怕也不好向父汗交代了。
萧沉璧淡笑:好,我自会尽快答复。
言罢,她实在不愿多看此人一眼,起身送客。
行至门口,萧沉璧袖中帕子不慎滑落,她正欲俯身,毗伽却抢先一步拾起,放在鼻尖轻嗅:郡主用的是何种香?香气如此特别?
萧沉璧声音尽量平静:寻常的沉水香而已。
哦,原来不是香气特别,是郡主体香过人。毗伽将帕子递还,趁机凑近她耳边,压低声音,郡主若是忧虑父汗年迈,不愿下嫁,实属多虑。回纥迟早是本王的囊中之物,草原风俗与中原不同,郡主将来也会是本王的人。到时,本王一定让郡主体会到什么是人间极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