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流民只为求活,若无外力,绝无可能如此迅速联合、攻城略地。
看来,柳党这是要借刀杀人,把事情彻底闹大。
她虽想挑拨,却从未想过要用数万无辜百姓的尸骨做垫脚石。
此等失控局面,远超出她的预计。
她沉思的时候,忽然察觉到背后有一道视线。
那目光冷淡异常,审视,探究,更有一丝怀疑。
萧沉璧心头一刺,反看回去:先生这般看着我作甚?难不成是怀疑淮南五州动乱是本郡主在千里之外挑拨的?还是觉得本郡主正在为此事拍手称快?
李修白停顿片刻。
只这一瞬,萧沉璧便明白了,冷笑道:原来我在先生眼里便是如此不择手段,完全不在乎数万无辜百姓的性命。
李修白语气沉缓:在下并无此意。
萧沉璧移开眼神,微微扬起下颌:先生不必解释!你以为本郡主在乎你怎么想吗?不错,我的确心狠手辣,无情无义,此次淮南动乱的确有利于魏博,闹得越大,柏庆便倒得越快,我高兴还来不及。
说罢,她头也不回地朝前院走去。
郡主!还下着雨呢!安壬慌忙拿起油纸伞手忙脚乱地追了上去。
萧沉璧瞥见他那副殷勤的嘴脸,心中更是烦躁
什么关心?不过是怕她病了,耽误了受孕的大事罢了!
身边的人,监视的监视,算计的算计,便是刚刚才与她肌肤相亲、耳鬓厮磨过的男人,转瞬便能以最大的恶意来揣测她。
她纵然心硬如铁,此刻也禁不住漫上一股深沉的疲惫与凉意。
心烦意乱到了极点,她猛地挥手,啪一声打掉了安壬递过来的伞,曳着那身湿了大半的藕荷色衣裙径直穿过蒙蒙的雨幕。
李修白站在廊下,远远望着那道在细雨中显得格外单薄倔强的藕荷色背影,目光微微一顿。
这位心狠手辣、声名远播的永安郡主,其实也才刚满二十,比他的幼妹大不了多少。
她的腰肢纤细,他单手便能稳稳掌住。
那双乌黑明亮的眼眸,常常闪着狡黠的光,一会儿装得楚楚可怜,一会儿又藏着蔫坏的算计,还会在紧要关头毫不留情地将他推开,自己却幸灾乐祸。
李修白从未见过如此狡猾且心狠的女子。
怀疑淮南动乱之事有她的推波助澜也在情理之中。
但不知为何,看着雨幕中那道伶仃的背影,他脑海中忽然浮现出萧沉璧白嫩指尖上那道微凸的冻疮疤痕。
这个念头来得突兀,却异常清晰。
颈后被那粗糙的疤痕划过的地方,此刻忽然微微发热。
第28章 风月斗 弱者的愤怒只是上位者的消遣
小雨淅淅沥沥, 朱雀大街旁的柳色洗涤一新。
萧沉璧并非多愁善感之人,淋了雨之后很快平静下来,觉得自己不该无谓地宣泄情绪。
弱者的愤怒只是上位者的消遣, 没有半点用处。
压下翻涌的心绪后, 她迅速权衡自己的处境。
淮南五州动乱已然爆发,虽非她所愿,但事已至此,唯有顺势而为, 将这场祸乱当作彻底扳倒柏庆的筏子。而此事背后有柳党推波助澜,他们穷追猛打, 倒无需她再额外费心。
至于新任盐铁转运使的人选t,叔父那边定然已有安排。只是盐铁使乃肥缺,魏博的手想伸得那么长,恐怕不易。
以她对那位多疑成性的圣人的了解, 经此一事,他多半不会轻易将如此要职托付他人, 大概率只是暂代。
眼下最要紧的, 仍是脱身。先前,她不是没试过派人私下给远在相州前线的赵翼传信。但两地相隔千里,每过一城皆需通关文牒,寻常人根本无力拿到如此多文牒,更别提穿越数十州府。
只有那些门路通达的商队才有能力走此远途,然而相州正与北边蛮族交战, 商队唯恐卷入兵祸,纵使萧沉璧许以重金,也无人肯去。
一再折戟,萧沉璧知晓仅靠金钱是打通不了这条路的, 要想将消息安全送达赵翼手中,唯有借助官府的通道。
韩约身为刑部侍郎,掌管职司刑狱,各地的案牍每日都会通过重重驿站呈递到他手中,同样,长安的各项敕令,也由此发往天下四方。
魏博虽事实割据,但名义上仍隶属朝廷,这些公文往来照常进行,每日成百上千,吏部、兵部等要害部门的文书备受重视,而刑部的公文,向来不甚引人注目,传送到赵翼手中的可能性反而更大一些。
若能笼络韩约,她脱身的机会便能大增。
两日后便是圣人的千秋宴。
届时,韩约的夫人势必要出席,萧沉璧微微凝眉,已经迫不及待想看看这位夫人的庐山真面目。
淮南流民暴乱的消息传入长安,圣人震怒,在集英殿厉声申斥淮南节度使柏庆,责令其即刻卸甲,进京请罪。
当议及平叛人选时,裴、柳两党却出奇地沉默,人人噤若寒蝉。
圣人见此情景,愈发怒不可遏,眼看就要发作之际,神武卫大将军周焘主动出列,愿率本部兵马前往淮南平叛。
圣人当即应允。
两党对此并不在意,他们更关注的是空悬出来的盐铁转运使一职由谁接掌。
裴党的御史立刻出列,痛斥柏庆失职,并力荐户部侍郎元恪:禀陛下,平叛固然紧要,但盐铁与漕运更是关乎国计民生之根本!一旦运转不灵,青黄不接,长安恐重蹈昔日粮荒覆辙,届时若再前往东都就食,波及的可就不止淮南一地了!臣以为,户部侍郎元恪执掌户部多年,深谙财政之道,由他暂且兼任转运使一职最为妥当。
元恪其人,确有才华。然而,或许是今日之怒已极,圣人并未采纳裴党的提议。
随后柳党也举荐了人选,同样被驳回。
最终,圣人竟指派了高拱出列,命他以原职暂代盐铁转运使。
高珙升任盐铁转运使的消息很快传遍朝野上下。
谁都没想到,裴、柳两党争得头破血流的要职,竟落到了一个默默无闻多年的闲官身上。不过高珙资历颇深,这些年干的都是实务,虽令人震惊,却并非全然难以服众。
庆王、岐王各自反思,是否因两党相争过于激烈,惹得圣心厌烦,才让这差事便宜了高珙。
很快,宫里传来了新消息,原来在此之前,高珙的外甥女、采女薛灵素骤然连升三级,被册封为美人。
显然,这位新晋的薛美人,才是促成此事的关键。
一时间,庆、岐二王皆坐立不安,急命心腹去详查薛美人的底细。
长平王府,安福堂
法师,这薛美人的身世当真不会有问题?李清沅面带忧虑地询问对面的清虚真人谢法善。
郡主放心。谢法善手持拂尘,神色笃定,此乃殿下三月之前便已安排好的棋,高珙是先太子旧人,这些年来谨小慎微,身家清白,绝无破绽可寻。
李清沅心头稍安:阿郎行事向来缜密,既是他安排,定无差池。未曾想这一招如此奏效,薛采女不过露了个面,便在前朝后宫掀起轩然大波。
谢法善感慨道:殿下谋略,确非常人可及。先前老道还曾疑惑,为何要将薛采女安排成高珙的外甥女,如今才明白,此乃一石二鸟之策。
一旁的老王妃捻着佛珠,幽幽道:李俨此人最是薄情寡义,又偏爱装作情深义重。孤家寡人当久了,难免觉得高处不胜寒。阿郎的聪慧,便在于他拿捏了他的软肋,放出最钻心的一箭,让人无法拒绝。如今,崔儋和高珙接连升任要职,形势于我等愈发有利,可惜阿郎却见不到这一日了。
李清沅长叹一声。
商议之余,此事毕竟是因他们泄露给柳党,间接导致淮南生灵涂炭的,母女二人又顿感罪孽深重。
老王妃近来日夜诵经礼佛,李清沅也特意请托了神武卫大将军周焘主动请缨平叛。
算算时日,周焘也该抵达淮南了。有他在,至少能少死些人吧。
母女俩低声念了句佛号,转而默默为淮南百姓祈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