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如此二十年,直至三年前老长平王薨逝,李修白袭爵嗣王。
  未料当今天子诸子或夭或诛,自身也沉疴难起。朝臣遂奏请立宗室为储,以防万一。
  皇帝初始大发雷霆,去年年末却松了口,不再禁止朝野议论。
  如此一来,过继哪位宗亲便成了当今最要紧的事。
  若当年的王淑妃被封为太后,李修白便是第一顺位。
  可惜,王淑妃一直是贵太妃,名分丝毫未变,因此李修白同皇帝的其他侄子也没什么不同。
  何况,李修白自打被她射了一箭后便体弱多病,纵然他从前颇有功绩,现在立他为储君也着实不合适。
  如今,长安城最炙手可热的两位储君人选乃是庆王和岐王。
  据萧沉璧从前在长安进奏院的牙兵回禀,这两位亲王背后分别背靠两大权相裴相和柳相。
  裴柳党争数十年,互相攻讦,轮流执掌大权,现在各自扶持一位亲王争储,更是斗得不可开交。
  萧沉璧正是钻了这个两党相争、无暇北顾的空子,暗中助力幽州节度使徐庭陌举事。岂料徐庭陌色厉内荏,外强中干的,不出一旬竟被李修白劝服了。
  如今叔父逼她生子,欲以此子谋夺储位,从大局来看,确实不失为一招破局之法。
  但妇人产子着实凶险,万一要了她的命呢?萧沉璧心生烦闷,却暂时寻不到办法,沉思再三,反正自己已经深陷泥潭,无法脱身,不如便一边想办法回到相州重掌魏博,一边与叔父虚与委蛇,搅浑长安的池水,再伺机脱身。
  如此一来,待她重归之日,便是双权在握之时。但她如今只有赵翼能相信,联络上他只怕并非易事,萧沉璧决定再暗暗找找商队传信。
  崇仁坊北隅,魏博进奏院这两日正在采买奴隶。
  长安本就蓄奴成风,进奏院几十号人吃吃喝喝,添些奴仆算不得什么稀奇事。
  何况魏博乃是河朔三镇之首,进奏官堪比大唐使相,位高权重,便是添上百余个也无人敢置喙。
  此时,康苏勒却寝食难安。
  为了复国,他必须听从都知的命令,亲手把别的男人送到心爱女子的榻上。
  但出于妒意,他又实在难以去做。
  两难之时,副使催促他快些动作。
  这副使也是从魏博来的,是都知亲信,既从旁协助,又暗中监视,康苏勒不想被都知发现懈怠,只好吩咐手底下的牙兵护卫去西市口马行物色人选,自己则成日借酒浇愁。
  护卫两日里跑遍了两市,身长八尺的买到了四个,面如冠玉挑出了两个,才过宋玉的拐来了一个,还算美貌的男子也抢了一个。
  即便如此凑数,这四者兼之的,还是一个没有。
  就凭这些,萧沉璧必然看不上眼。
  康苏勒收了人,无可奈何,在副使道催促下又亲自和护卫一起去牙行闲逛,逛着逛着到了黑市,有牙人见他衣着富贵忽然主动攀上来。
  护卫于是说了要求。
  这牙人也算见多识广的,白的黑的生意做过不少,却还是头一回碰上要求这么苛刻的。
  郎君这要求未免太高了,便是我也没见过这种成色的奴婢部曲!牙人大笑,不过嘛,贵人来得巧,我刚好新买了一个外地来的男奴,这人生的那叫一个俊美,简直世所罕见,莫说什么潘安了,便是神仙也担得上!至于才华,什么宋玉我不懂,但凭我多年买卖奴隶的经验,这人食指有茧,一看便是熟读诗书的,周身的气质甚至像落了难的世家公子,绝对符合!
  竟真有这样的人?康苏勒一时间不知该喜还是该忧。
  如假包换,童叟无欺!牙人拍着胸脯,原本卖家都舍不得出手,因这人有病才肯转卖与我,被我买来时他便高烧不退,昏迷不醒,浑身还有伤,我买他也是指望着将来把他治好后能卖个大价钱。这治了五天,人倒是有点起色了,就是还没完全醒,也不知道最后能不能痊愈,郎君一看便是贵人,家中肯定有好药,您若是不怕他折在手里现在就能带走!
  原来,这人是个病秧子。
  三日之期马上就要到了,即便买回去,他也不一定能病好。
  于是康苏勒还是随牙人去柴房瞧一瞧。
  一开门,扑面一股朽木的腐臭,只见横七竖八的柴堆里蜷缩着一个模糊的人影。
  康苏勒下意识捂紧了鼻子。
  可将人翻过来一看,只见此人鼻若悬胆,面如冠玉,虽因病消瘦,却别有一番鹤骨松姿风采,破旧不堪的柴房都仿佛被顷刻之间照亮。
  便是连康苏勒这样的魏博高官都被震住了。
  若郡主见到这样的人物,会不会真的答应同房,甚至动心?
  康苏勒心生迟疑。
  爱欲和权欲交织,争夺,缠斗,整个人仿佛要被撕裂。
  万般纠结之时,佩在他腰间的粟特红宝石被折射出一道璀璨的光,照亮了他的眼,日后的光明坦途仿佛就在眼前。
  康苏勒攥紧宝石,下定决心。
  就他了,带回去!
  第4章 陷绝境 你既信我,现在便自尽吧。
  马车疾驰,在外城兜转两圈方驶向魏博进奏院。
  李修白高热未退,昏昏沉沉,连眼也睁不开。
  当穿过朱雀大街时,恍恍惚惚间,他似乎瞧见了长平王府大门前垂悬的白幡。
  他强撑着想起身,但还未细看,便又昏了过去。
  未几,马车停在了魏博进奏院后门。
  康苏勒命医工给这新买来的人诊治,转念又一想,他和萧沉璧自幼相识,相伴多年。除了他,她从未对任何男人另眼相看。
  兴许,她只是一时气恼,才不肯接纳自己?
  事已至此,除却他康苏勒,她萧沉璧还能依靠何人?
  假以时日,她必能想通,重回他怀抱。
  思及此,他悄然唤回医工,暗中嘱咐:不必费心诊治,只消用药吊着他的命,保证此人活到萧沉璧来即可。
  如此一来,既不违背都知大人的命令,也不会真把萧沉璧推入他人怀中。
  长平王府
  虽说去荐福寺供奉佛经只是幌子,但戏,总要做得周全。
  萧沉璧实打实抄了三日往生经,手腕酸麻,头昏脑涨,忍不住痛骂李修白。
  这人果真是她的冤家,活着时给她添堵,死了也不让她安生!
  想当年她爹死的时候,她连眼泪都没真掉一滴,如今反倒给这厮做足了法事排场。
  不过,表面功夫做到位还是有好处的,当她和李汝珍向老王妃请求要去荐福寺给李修白做法事时,老王妃瞧了眼她手里厚厚的一摞佛经,素来不苟言笑的面容也松动了些许,破天荒地赞她费心了。
  萧沉璧忙说都是应该的。
  至此,她总算在老王妃眼皮子底下顺利出了门。
  魏博是当年安史之乱后残部建立的军镇,虽名义上仍属大唐,其实从未真心臣服。历任节度使又选精锐万人,蓄为牙兵。数十载经营下来,既不纳朝廷赋税,亦不奉朝廷号令,俨然是割据一方的国中之国。
  两方互相忌惮,萧沉璧身为魏博节度使之女自然不能轻易入长安。
  时至今日,同李汝珍一起乘车出行,才算头一遭窥见帝都气象。
  坊市如棋盘般规整,楼阁崔嵬,碧瓦飞甍。街市上,着男装策马而行的女子不在少数,更有许多鬈发碧眼、深目高鼻的西域胡商赶着骆驼,各色人等混杂在一起,甚至还能瞧见通体黝黑的人,萧沉璧略一思索便明白,这就是所谓的昆仑奴了。
  较之魏博,长安的确繁华富丽了许多。
  然而,那些巡街的金吾卫懒懒散散,比起魏博的牙兵可差远了。
  还有些大约是世家的豪奴,打马过街开道时挥鞭叱咤,横冲直撞,踏得道上黄尘蔽日,乌烟瘴气。
  萧沉璧目光随意扫过街景,李汝珍微扬下颌,语气带着几分居高临下:听闻你久居幽州?那等苦寒之地比起长安差远了吧?念你是阿兄遗孀,日后若想出门长长见识,唤我便是,也省得日后宴集之上叫那些贵眷娘子们小看了去。
  萧沉璧正愁自己的寡妇身份不便出门,顺势敛眉:那便多谢小姑了。
  李汝珍对她的顺从很是受用。
  萧沉璧心中却掠过一丝淡嘲。
  何止是看看?他日若得入主长安,她定要重整这坊市街衢,削平那些豪奴甲兵的气焰!
  两炷香后,马车抵达崇仁坊荐t福寺。
  此乃皇家敕建寺院,非寻常百姓可入,寺中因此颇为清幽。长平王府要来做法事的消息已提前通传寺内,车驾甫至山门,住持已亲率僧众迎候。
  二人随住持行过法事,李汝珍由一名沙弥引着往偏殿为李修白供奉长明灯油。萧沉璧则被另一沙弥引向藏经阁方向,去供奉手抄的佛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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