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但这种方法瞒得过一时,瞒不过一世。
萧沉璧琢磨着得尽早脱身才是,于是这几日暗中联络魏博在长安的进奏院,准备来个金蝉脱壳。
算算时间,进奏院的人也该来吊唁了。
正想着,魏博进奏院的名刺递进来了。
两家有宿怨,晾了来人一会儿后,老王妃依旧称病未见,但命典事娘子引客入了灵堂。
只是,这来人着实出乎萧沉璧意料。
服紫佩金,高鼻深目,并不是从前萧沉璧指派的那位进奏官,而是她在魏博时的心腹康苏勒。
康是粟特大姓,多年前粟特灭国,昭武九姓流散,一部分王族北徙河朔,康苏勒的父亲就是之一,还凭骁勇善战成了她父亲麾下的一员镇将。
至于康苏勒本人,自幼与萧沉璧相识相知。
萧沉璧掌权后,康苏勒也成了她的心腹兼未婚夫。
毕竟,她若外嫁,必失权柄,招赘入幕方为上策。可她压根无心情爱,遍观河朔子弟,更没有入得了眼的,康苏勒同她青梅竹马,勉强算合适。
只是还没下聘,她便出了事。
萧沉璧凭借从前的默契掩袖清咳,示意康苏勒进行下一步。
康苏勒会意,焚香奠酒后将视线移到萧沉璧身上,道:这位便是叶夫人吧,夫人面白如纸,咳带痰音,恐是寒邪入腑。某副使精于岐黄,若不嫌冒犯,可替夫人诊治一番。
典事娘子立时截话:夫人玉体自有尚药局供奉调理,不劳尊使。
萧沉璧见势不好,又扶着头假装不适,娇喘微微,云鬓斜坠。
夫人!典事娘子眼见她快晕倒,赶紧让进奏院的人替萧沉璧诊治。
稍后,萧沉璧又以胸痹气短为由屏退左右。
青烟缭绕的灵幡后,她总算和魏博的人接上了头。
康苏勒叉手深揖:郡主流落长安数日,玉体可还安康?
萧沉璧一改哀容,快步将他扶起:你我之间哪里还用这般虚礼。我一切安好,不过,你何故来此?
康苏勒上下打量萧沉璧:郡主当日坠崖可曾伤及筋骨?冰雪
停。萧沉璧截断话头,眼下不是说闲话的时候。你还不知道我的手段?你来得正好,我虽暂时无虞,但此地不宜久留,魏博离了我又恐生变,你想办法尽快护送我回去。
康苏勒忽然一声不吭。
萧沉璧眼底笑意渐渐收敛:怎么,魏博出事了?
是。康苏勒坦诚道。
萧沉璧也不是全无预料:阿弟年少,阿娘柔弱,离了我确实难以掌控大权。是谁胆敢作乱?
都知兵马使魏坤,您的叔父。燕山雪崩后郡主您销声匿迹,少主又尚未亲政,于是都知迅速接管军镇,代掌节帅之位。
原来是这个老东西!萧沉璧眯眼,老而不死是为贼。我当初还是心太软了,就不该只剁了他一只手,该把他手脚俱砍断做成人彘丢到荒原上喂狗!
如此明艳的一张脸说出如此恶毒的话,艳极怖极,愈发摄人心魄。
康苏勒一时怔忡。
不过萧沉璧接着又道,叔父有小才而无大谋,只要我安然现身,谎言便不攻自破。正好,你如今是进奏官,将我运出去也不是什么难事。
康苏勒喉结滚动:卑职恐难从命。
这有何难?进奏院虽在长安,却是藩镇属地,便是皇帝老儿也不敢强闯,你将我藏进去,再伪装个使官的身份,一切还不是轻而易举?
卑职并非办不到,是不能办。康苏勒缓缓抬眸,眼眸锐利,都知下令让我看管好您,不许您回藩,若郡主强返老节帅夫人和少主恐有池鱼之殃。
萧沉璧捻着香灰的指尖一顿,旋即后退,目光警惕:康苏勒,你叛了我?
康苏勒艰难吐出一个字:是。
难怪,进奏院的院使换了人。
为何?萧沉璧面无表情,是我给你的军衔不够高,赏你的财宝不够多,还是,你不愿入赘魏博?
都不是。康苏勒摇头,是父亲。父亲已投都知麾下,父命难违,我只能听令。
萧沉璧才不信什么父命,眼尾一挑,直接把人看穿:和我就不必矫饰了,说罢,叔父许了你们什么承诺?事成之后帮粟特复国,帮你们父子登上王位?
康苏勒默然,便是承认了。
呵,什么青梅竹马,什么心腹侍从,都抵不住权势的诱惑。
萧沉璧忽然笑了:原来如此,可你怎知我不会帮你?而且,就凭叔父的庸才,你真以为他帮得了你?
康苏勒惨然一笑:都知大人不一定会,但郡主您一定不会。您是有野心,意图一统天下的人。您对我的确仁至义尽,可在您手下,我们粟特人永远复不了国!
萧沉璧并不反驳,的确,她绝不能容忍卧榻之侧有任何威胁。
既如此,他们之间再无转圜余地。
萧沉璧不再费口舌之劳,那张美貌的脸冷若冰霜:事已至此,我再无筹码。但叔父没杀我,反倒拿母亲和阿弟性命威胁我,想必是我还有用处吧?
郡主果然聪慧。康苏勒缓缓道,都知说郡主既已经成功假扮了叶氏女,不如将计就计,长平王侧妃的身份可比进奏院探听消息便利许多。
更重要的是,今上无嗣,欲择宗室近支承祧。长平王是圣人亲侄,人虽死了,遗腹子却是天家至亲,比其他支系更甚。咱们魏博兵强马壮,缺的恰是一个名号,将来举事之时若是打着扶立此子的名号便能名正言顺,一呼百应!彼时郡主进位太后,坐享一世荣华,岂不双全?
太后?萧沉璧轻蔑,我是谎称怀了长平王遗腹子,实则尚未见过他真容。这假胎现下不足一月,尚可蒙混,再过几月可如何瞒得过尚药局?
此事都知也替您想好了。康苏勒不敢看萧沉璧的眼,都知说您大可挑几个男子养在外宅,将假孕之事弄假成真。
叔父想得倒是周全。萧沉璧目露讽刺,怎么,你来长安就是为了这事?
康苏勒无言以对。
不错,接替进奏官确是他主动提出来的。
既已挑破,他目光灼灼:都知允诺过我,事成之后绝不动你分毫,到时,粟特也可复国,我会以七宝车迎你为后!地位一样尊崇,身份一样高贵,你不会受半分委屈!
萧沉璧沉默,半晌低笑出声。
既笑自己眼拙,错把顽石当璞玉;更笑康苏勒痴心妄想,完全不懂她秉性。
她两指捏住康苏勒下颌:即便我要与人同房,你凭什么以为那人会是你?你的样貌,学识,家世,哪点配得上我?从前不过是无人可选,如今你还在自作多情?更何况你最清楚,我生平最恨背叛,上一个这么做的人刚被挫骨扬灰,你安敢再出此言?
康苏勒脸色瞬间又红又白,许久,他平复下来,语调渐冷:这么说,郡主是不遵从都知的命令,也不顾及远在魏博的节帅夫人和少主性命了?
倒也不是。
萧沉璧忽又松手,细细擦拭抚触过他下颌的指尖,嫣然一笑。
我只是看不上你罢了。你若能帮我另寻其他男子,我乐得一试。当然,我也不像叔父一样什么阿猫阿狗、脏的臭的都能看上,我还有一个条件
此人须身长八尺,面如冠玉,貌比潘安,才过宋玉。
你先物色t到合适的人,咱们再说大业的事。
第2章 假怀孕 不是不能委身,只是不愿委于他
身长八尺,面如冠玉倒是不难。
但貌比潘安,才过宋玉当世也找不出几个。
遑论四者兼之?
看来萧沉璧不是不能委身,只是不愿委身于他。
康苏勒顿觉羞辱:我已说了父命难违,郡主是怪我,所以故意刁难我?
刁难?萧沉璧丹唇轻启,连个人都找不到,进奏院就这点本事?那我如何敢放心将身家性命交托出去,与尔等共谋大业?
康苏勒一时语塞,竟无法反驳。
萧沉璧又睥睨道:再说,我乃魏博节度使长女,又主镇一方两载,裂土封疆,放乱世也是一方诸侯,以我的身份哪怕是配李唐太子也绰绰有余,不过一个才貌双全的面首而已,你是觉得我不配,还是觉得魏博不配?
萧沉璧眼眸流转,摄人心魄,那张烛光后的脸更是明艳不可方物,叫人不敢直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