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8章
说来,这郊坛许久未启了吧?上一次,怕还是嘉德年间的事。
是啊。
言谈间,下了一夜的雪渐渐停住,风止天晴。这祭祀之地,外观简朴却巍峨庄严。
北郊祭坛自大燕立国有之,后历朝历代不断修缮。其主体由三部分构成祭坛居中;南建神宫,内设神位;北为献礼、观礼所在。参祭者自北而来,一路向南,最后于神宫参拜。初献官于东;捧帛者于西,两侧分立。
日光渐移,宗亲重臣陆陆续续到位,吉时将至,典礼将启。
常茂吉在人群中,与常元恪眼神相交。后者微微点头,以作回应。
常茂吉耳边,回响起常元恪的话语:平素若潜入皇宫,人多眼杂,变数风险太大。再说,容华身边高手众多,单一位流风,就极难对付。短时间内,我们难以养出身手高于他的杀手。
此次祭典,只有神宫,便于藏人。且,容华做为献官,必会亲至神宫,四拜送神。
这便是我们最好的机会。
你来选人,届时我会设法布置,刀斧手会全部藏于神位之后。
公主祭拜,闲人回避,成败在此一举。
祭典之前,神宫必会被彻底排查,你如何送人进去?常茂吉疑惑道。
堂兄,何必事事追根究底?
常元恪还是那张笑眯眯的脸,令他感到讨厌。
诶
思绪被这一轻声打断。常茂吉的后背刹那全湿,定下神来,才发现是广阳郡王房哲。
怎么样?
房哲压低声音,转着眼珠,颇有些眼观六路的意思。
谋事在人,成事在天。事已至此,你我且安天命。
恢弘的鼓乐之声,仿若从天边而来。
奏乐以迎神,乐属阳,又意为迎神於阳。
乐奏半时,神其来格,行四拜礼迎神。
祭典开始,众人肃然,宗亲分列,重臣成行。
容华立于人前,一身朝服其玄色为底,金线密织龙纹,尾拖凤羽,祥云环绕;头戴冠冕宝珠含光,凤钗欲飞。
拜兴 她面容虔诚,双手合十,祈国运昌隆。
拜兴 她神色专注,躬身跪拜,求民生安康。
拜兴 她封心断情,雷霆手段,斩拦路宵小。
拜兴 她举目遥望,无喜无悲,定一世乾坤。
随着平身的唱和,四拜结束,《顺和》歌毕。
在《肃和》唱词中,容华稳稳当当的献上爵帛,又踩着《太和》之歌,一步步走向神宫。
有人兴奋、有人紧张、有人冷得发颤,只想典礼快些结束。
晨曦为她引路;她的臣民,目送她的身影,消失在神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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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1 侍御史:御史的一种,御史大夫之下,可弹劾非法。
2 《燕书》原版来源:《旧唐书礼仪志》:昊天上帝、五方帝、皇地祗、神州及宗庙为大祀。孟冬,祭神州于北郊。
3 唱词来源:《唐祭方丘乐章》迎神用顺和,皇帝行用太和,登歌奠玉帛用肃和,迎俎用雍和,酌献饮福用寿和,送文舞出、迎武舞入用舒和,武舞用凯安,送神用顺和顺和词同夏至方丘太和、寿和、凯安词同一作用。
第55章
容华于神宫门槛前停步, 微风浮动她冠冕上的串珠,发出隐约的、令人烦躁的轻响。
不对,总感觉哪里出了纰漏。
这是一种直觉犹如正在吃草的羚羊骤然抬头, 环顾四望。本能告诉它,草丛中,隐没着危险,可它看不见。
这种感觉,曾在崤山宫变的前夜,出现过。
这种感觉, 令容华烦躁。
梦巫、琳琅, 本皆落后于容华半个身位,见她踯躅不前, 不由想关切问询。
容华在心中,快速回想着, 最近所有发生的事,试图寻找出这不安的来源。
吴王能查到, 她已知晓扶胥中毒的真相,是她授意的,是顺水推舟, 放出来的消息。
她早知吴王等人有异心。可, 她没有能拿上台面的证据扶光之言不做明证,是她自己定下的。
因法律必须客观地、符合逻辑地遵循证据, 疑罪从无是有自身意义的。
否则,待她百年之后, 怎能保证,扶光这把刀,不会反手捅向缔造它的常燕王朝?
人心难测, 欲壑难填。
若有朝一日,主少国疑,扶光主事人权柄过大,单凭一家之言,便可随意排除异己、蒙蔽视听、祸乱朝纲。
故而,在人证已死,物证难寻的情况下,她无法以毒害君主这一条,定罪发难。
而她,亦没有慢慢寻个错处、打压这群人的耐心。窦明濯说得对大燕,内斗够久了。
因此,她需要一个更完美的、名正言顺的理由,来一网打尽,斩草除根。
所以,她选择告诉吴王:我知道了。
希望以此,利用他们对她可能进行报复的恐惧,诱其自乱阵脚,犯下新错。
而这一次,她必会紧紧揪住他们的尾巴。
据扶光明部鸣梭回报:一开始,鱼儿的确咬钩了。
吴王与广阳郡王等人走动频繁,自家皇庄中也少了些人,也在联络一些朝臣。
然后呢?
没有了。
有头无尾,有始无终。
难不成他们就这样放弃?决定束手就擒?
太过诡异。她一定遗漏了什么!
难道,有人在暗处,帮吴王
常茂吉等人所为,是明修栈道。
那,谁在暗度陈仓?!
饮福受胙,奏乐
《雍和》歌声排山倒海地从四方涌来:
美报崇本,严恭展事。受露疏坛,承风启地。洁粢登俎,醇牺入馈。介福远流,群生毕遂。
殿下?
见容华迟迟没有动作,梦巫和琳琅对视一眼,只得轻声提醒:殿下,该进神宫了。
容华骤然回神,长眉微蹙,生生压下心中不适,抬腿走进宫室,跪在蒲团软垫之上。
&献官至,跪饮福酒,受福胙,俯伏兴
平身,复位
容华直起腰来,注视着神位。
祭礼按部就班地进行着。
捧胙出,众官再拜
一位身高不过五尺,粗腰含胸,宽脸方颌,着礼官服饰的人,手托木盘,上盖红布,缓步向她走来。
容华本就正警觉着。此刻,听见脚步声,下意识地转头看去。
瞬间,与那男子四目相对。
跑!
这礼官有问题!
快站起来!跑!
刹那间,容华全身的每一个细胞,都在向她嘶吼!
汗毛炸起,每一根神经都在疯狂颤栗,她的耳中蜂鸣一片。
几乎同一时间,一柄斧头,从翻滚洒落的酒蔬肉食下,横空出世
手柄如婴儿臂粗,刀刃在晨曦下,银光一道。
仿佛,是一个信号放置神位的木案被翻起。
那一瞬间,仿佛有很多人,又仿佛,只有一个。
银光铁刃自四面八方压来,溺毙之感包围了容华。
全部都是下意识的动作。
只见,容华来不及起身,直接就地,顺势向侧后,翻滚去两圈。手,也顺势拽上了身下的蒲团。
她的后腰磕在了门槛上,冠冕随之掉落。
咚!
沉闷的声音,是斧刃因过于用力的挥舞,嵌合进了木头,木茬纷飞。
容华深知此刻还不能放松,她单手撑地,稳住身子,右手将软垫抡圆,回身一挡。将如影随形的攻势,借力卷偏。下一次攻击,迎面而来,她只得下意识,举臂格挡。
嘭!
那大汉斧子脱手,整个人被踢翻。
流风及时赶来,将容华死死护在身后。
容华顺着惯性,向侧方摔去。
她只觉有人托起了自己的身体。耳边是琳琅与梦巫,断断续续、似乎从很远处传来的声音。
殿下!
殿下!殿下受伤了!
心跳如鼓;眼前景象花成一片;左臂一阵麻木,有些烧,又有些凉。
容华只下意识回答:我没事。
章予白、范宣亮等率部急忙围拢而来,将容华护在中央。
在玄羽卫的镇压下,一盏茶不到,便将刺客拿下。
彼时,祭坛以北的人群,略有骚动,不时有交头接耳、窃窃私语者。
原因无他容华在神宫的时间,长得异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