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至于你的嫁妆,宗正寺比着长公主的份额出一份,杨太妃和我再各添一份。
我们的敏仪的大婚一定是万人空巷、红妆十里。到时候让大燕臣民都看看,我们皇室的明珠。
听着容华低缓柔和的声音,敏仪鼻子越来越酸,视野一片模糊:阿姊。
她将头埋入了容华怀中。
容华短暂地愣了一下,赶忙给她擦眼泪:多大的姑娘,怎么还哭呢。这么容易被感动呀?
阿姊,谢谢你。
敏仪虽历经两场宫变,可始终被阿姊护在羽翼下。我与母妃,都未曾被波及半分,一路顺遂至今。除了上苍厚德,更是阿姊庇佑。
敏仪顿了顿,似是下定决定一般:阿姊,已经十年了。母妃总说,日子是向前走的,我们也要向前看。如今扶胥得位,阿姊也许可以试着为自己多想想。
容华笑出声来:人小鬼大。
长乐宫中难得的气氛温馨、姐妹情深,可遥远北地的汗帐內,却是唇枪舌剑、一片吵嚷。
十月份北方草原的风已有凛冽之势,厚厚的帐子帘隔绝了寒意。
屈勒坐在中央王座上,脸色却比结冰的月亮湾还要冷。
今夏的草因暴晒本就长得不好,各族的马都没怎么上膘,更不要提牛羊。还有一个月就入冬了,再不互相帮衬怎么活?
说话的正是原十八个部族首领之一,巴雅尔。巴雅尔年纪大,经事多,资历深厚,在各部族间很有威望。
帮衬?自己部族都养不活怎么帮衬?我看,还是各自顾好各自吧。苏赫巴鲁阴阳怪气回道。
巴雅尔那老家伙算得一手好帐。虽说他们部族的牧区夏季遭灾算是很严重的,前些日子又刚被狼偷了羔羊。可那个滑头,活了这么久,又小气的很,这些年只进不出,攒下了多少私库!明明是他自己不想动攒下的东西,想着卖惨哭穷来忽悠别人救济,说不定他还能计划从中捞一笔。
巴雅尔哪里被这样下过面子,当即大怒:你小子那点屁事,爷爷我一清二楚!且不说你们家底原本就厚,这些年一直占着蓝湖,后来大汗又将月亮湾给了你们。只说乃仁台倒霉时,你又得了多少油水?
孟恩本来一直垂首不语,听乃仁台的名字被提及,骤然抬头看向屈勒。
众人皆知,乃仁台的覆灭皆因汗位之争。如今,屈勒已经上位,大家都很有默契的闭口不言,谁知今日巴雅尔气急了,重提旧事。
帐內突然安静下来,巴雅尔这才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心中大呼后悔:屈勒才是灭乃仁台的主谋,这样堂而皇之的说出来,等于在打屈勒的脸。
屈勒冷笑一声,目光扫过众人:消停了?今日将大家聚在一起,本是为了过冬之事。各位都是草原上的狼,理应如狼群一般团结在一处!有什么值得这样不顾体面?
本汗知道各位家中不剩什么,狼群饿了自然要去捕羊吃。燕人也该出点血了。诸位觉得呢?
大汗英明!自从老可汗和南边开什么互市,我们就一直没收拾他们。要我说,哪用得着那样麻烦,你买我卖,缺什么直接抢来就是。巴雅尔第一个开口附和。
对!听说幽云二州的粮仓內,粮食都因吃不完而发烂,更有金银无数!
互市开后,好久都没尝燕女的滋味,让兄弟们开开荤!
刚刚彼此针锋相对的场景仿佛从未存在,屈勒看着兴奋的部下,说道:好!既然如此,诸位回去清点人马,三日后,共商大计。
众人起身行礼,先后离去,最终只剩下孟恩留在帐子内。
大汗,互市对我们也是有好处的。孟恩斟酌说着。
屈勒走到孟恩身前:我知道,只是眼下之困更要紧。乃仁台死后,这剩下十七个部族首领相互内斗,这样耗下去,这个冬天谁都过不了。搞不好他们还会对我愈加不满,汗位动摇。
孟恩接着说:我明白了。最快拧成一股绳的方法,就是有共同的敌人。且战场上刀剑无眼,到时候某些人战死沙场,就是对他们部族长老最好的交代。
聪明。乃仁台那样连根拔起的例子不能再多了。
屈勒拍了拍孟恩的肩膀:现在燕人的注意力都在南边,必会同意和谈,时机刚好。只是,若能多拿下几座城池,不止筹码更多,吃喝不愁,重开互市也不是不可能。
有此明主,长生天眷顾!孟恩愿为大汗肝脑涂地,做您身边鹰犬!
无边天空中,云浪翻卷而来,伴着风涌向南方。
漠海城內,巳时初刻,街上熙熙攘攘,刘二妮正选完了布料,同掌柜付钱道别。
布店掌柜姓孙,是一位有些中年发福的女人,人称孙四娘。
孙四娘是关中人,后因丈夫从军,调职云州,她便也跟着过来。
二人育有一子一女。早些年间,互市还未开,北夷常常犯境。她的丈夫于一次战争中不幸身殒。后来,冯朗在漠海主事,北夷人再难破城,漠海也渐渐开始有人定居。因孙四娘夫妻感情甚笃,悲痛欲绝下,她打典家当,来了丈夫的埋骨之地,漠海边城。
接着互市大开,漠海以地理优势,渐渐繁荣起来。孙四娘便开了间布铺,闲时也接些女红缝补的活计,独自拉扯大了一双儿女。她在这里许多年,又为人爽朗仗义,加之漠海并不大,渐渐地,每位本地人皆知孙四娘,口碑很是不错。
孙四娘的儿子去了云州,跟着一位木匠做学徒,女儿也嫁了漠海城內一铁匠,生活也算有滋有味。只是儿女皆不在身边,孙四娘觉得有些寂寞。
而刘二妮是漠海本地人,父母与孙四娘做过一段时间邻居,可以说是孙四娘看着长大的,因此二人各位亲厚。
二妮,这些一共一钱银子。孙四娘的眼睛弯成一线,一边将布帛包起,一边问道:二妮你现在是有身子的人,走路可要小心,这布有些多,我帮你送回去吧?
谢谢孙姨,没事的,月份不大,我也正好出来溜溜腿。刘二妮不禁抚摸上小腹,整个人眉目舒展柔和。
和你孙姨还客气啥,你家又不远,走吧走吧。再说你手里还拿着菜呢。孙四娘说这就从铺子后走出来,将铺子中的布匹用粗麻一盖。
那就谢谢孙姨啦。刘二妮并没有再客气,二人有说有笑的往刘家走去。
我跟你说,三个月过了也要小心,你孙姨我当年孙四娘话没有说完,就被一声凄厉惨嚎打断。
敌袭!
那人似乎将嗓子都要喊破,声音中混着刺耳的尖锐和沙哑。
街上的人都愣住了,皆面面相觑。每个人都嘟囔着:开玩笑呢吧!
可下一秒,天空中狼烟燃起,那味道与颜色将每一位漠海老人一下拉回了多年前,冯将军还没来的时候。
让路!快让路!伴随着马蹄声,远处的有一队队士兵挥舞着马鞭,挎长刀宝剑,穿过集市向城门方向奔去。
他们面色严肃,根本来不及避让路当中的小摊子,零嘴器物、锅碗瓢盆,被撞翻在地。
刚刚还整齐的街道,瞬间一片狼藉。
有些路人连滚带爬才堪堪躲过,感受着劲风掠过面庞,各自心惊不已。
刘二妮和孙四娘这才回神。
两人双手紧握,刘二妮急急开口,像是寻求安抚的幼鸟:孙姨!这是唬人的吧!互市都还开着,这么些年都没事,哪里突然冒出的敌人。
孙四娘并没有盲目乐观,她是随军家眷,是经历过战争的。
她皱着眉头,嘴角微微向下,指着一处天空说:不像。你看狼烟起了,若不是真有敌情,那就是假传军报,按军令是要问斩的。
刘二妮顺着孙四娘的手指看去,一簇黑色浓烟滚滚升起,让人预感不祥,刚刚的蓝天已在这烟暮下,染成了灰色。
二妮,走,我先送你回家,你收拾细软,随时准备等你男人回来,带着你婆母走!
孙四娘当机立断,在混乱拥挤中,护着刘二妮前行。
漠海城外,苏赫巴鲁与孟恩双双骑在马上,拉着缰绳,在高处土丘远观战场。
那胡人军队如蚂蚁一般,迅速、繁多、有序地覆盖上了那土黄色的城墙。
高高的攻城木梯架了上去。
有木头、巨石从城墙上滚落下;酒、油泼上云梯,混着火把燃烧起来。
可那蚂蚁大军仿佛不知疲倦,前仆后继的涌上前去,不断填补着城墙上燕军好不容易制造出的空白。
老可汗就是太心慈手软了。巴雅尔那老匹夫总算说了句人话,我们做什么劳什子买卖。燕人嘛,就是我们看守货仓的奴隶。想要什么直接拿就是。苏赫巴鲁的脸上有着不屑和残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