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他面色一沉,低声对常正则道:右威卫已至大兴城,宿卫军听命卫怀安,街巷宫门尽归掌控。拖不得了。
  常泰望着皇兄,沉声道:弑君逼宫,实非臣弟本意。今能传位,又□□血,已是万全。容华及笈不久,扶胥年幼,臣弟也并无夺他们性命之意。皇兄此策,可称妙极。
  好!他顿了一下,拱手,但请皇兄召集百官,当众宣读圣诏。
  常正则与侯胜交换一眼,点头应下。
  按照原定计划,此时皇帝已就寝,宫内空虚,届时只需以羲和、扶胥之安危为要挟,便可挟诏令百官,收归朝纲。可眼下情势骤变,诏书未成,扶胥亦无踪,容华竟在殿中便也只能各退一步。
  唯有一点,两人心照不宣
  扶胥尚小可留,容华必须死。
  她羽翼未丰,却极难对付。若今日让她平安离殿,便是放虎归山。况常泰心性柔和,日后再动手,恐非易事。
  气氛稍解,玄羽卫收兵环护帝榻。容华扶父至案前,磨墨亲书;王义领命,急奔六部九卿诸府,请官员入朝。常正则目光微斜,暗示身后;侯胜缓缓隐入阴影。
  便在此刻,异变突生。
  一声破空,劲风带箭破幕而来!
  那弩箭快如雷霆,直取容华,殿中虽多武人,竟无一人来得及反应。
  唯独皇帝。
  因为父亲的本能,从不需要时间。
  噗
  箭入肉中,鲜血飞溅。容华仰身跌退,后背正撞椅角,只觉肋骨一麻,旋即剧痛如火。耳中嗡鸣,四周仿若静止,视线逐渐模糊。
  陛下!
  皇兄!
  王义与蜀王同时惊叫。
  容华回神之时,已伏在地上,身前,是护在她身上的皇帝。肩胛下方箭簇透甲,血流如注。
  太医!周龄岐!容华嘶声怒吼,声音尖锐,继而低哑。
  玄羽卫立刻围护两人,双方士兵紧张戒备,刀光再度相交。
  皇帝撑着容华与王义的臂膀,勉力道:朕无碍。常泰,带你儿子出去,在殿外候旨吧。
  蜀王满面震惊:皇兄,我这并非我意
  休要分辩!皇帝断然,容华早已调动京畿道兵马与右威卫,即便你们现在动手,也绝无法全身而退!若再执迷不悟,不过为他人做嫁衣裳!
  他缓缓道:朕既已许传位,自会当众昭告,让你们名正言顺。但朕执政二十年,燕朝方得太平,朕不能容此刻生乱。你们若不知足,便同朕一命归黄泉。
  常泰顿首,皇兄言重了。臣弟这就退下,静候诏令。言罢,目光投向常正则。
  常正则神色未变:圣上有疾,宗亲陪侍,理所应当。随即示意侯胜,率众缓步退至殿外。
  王义,去诸府传旨,由右威卫护送六部九卿,今夜即朝。
  皇帝语声落下,身形一软,周龄岐与宫人立即入内室。
  风停雨歇,鸟鸣断续。喧嚣一夜,大殿终于归于沉静。
  片刻后,王义与周龄岐走出殿外,一个神色肃穆,另一个微微摇头。
  殿下,陛下唤您。
  容华疾步入内,只见那位曾经威仪万方的帝王,如今躺在榻上,脸色灰白,气息微弱。
  羲和不要怪父亲。他声音低沉,朕呕心沥血数十年,方得片刻休养之象。此刻国中未稳,北夷虎视,南禺不服,朕不能再让内乱生枝。
  他抬眼望她:你父皇这弟弟,性子仁厚,尚可容人;可正则那孩子,心气太盛,非贤德之才。此兵符交予你,范宣亮自会明白。
  父皇!容华双目含泪,咬唇强忍。
  皇帝眼神渐沉,轻声道:朕把扶胥,也托付给你了。他若能在你庇护下长成明君,朕便可放心。
  王义,让蜀王进来。
  容华低头,手藏袖中,指节颤抖,血迹未干,心头痛如万刃钻骨。
  蜀王步入寝殿,王义退去,只余容华与常正则分立两侧,神色冷漠。
  亲情至此,尽归尘土。只余权力角力,生死一线。
  不知过了多久,亦或只是片刻,容华静立不语,仿佛她活着的全部意义,便是站在此地,不肯倒下。
  外头忽有动静,是卫怀安带宿卫余部抵达殿前。
  陛下,起驾。
  宣诏之声回荡殿宇。
  紫宸殿内,群臣林立,神情各异。有人屏息静听,有人低语难安,皆是凌晨被诏召来朝的重臣宿老。
  陛下驾到。
  皇帝缓步登殿,龙袍曳地,缓缓道:
  朕今日传位于皇弟常泰,命晋国公主羲和辅政,移居公主府,抚教二皇子扶胥。
  风过雨尽,暑气尽消。
  容华步出紫宸殿,天色已明。
  眼前,碧空如洗,大雁高飞。身后,丧钟长鸣,人声嘈杂。
  她一步一步向前,心中仿佛烈焰焚烧,却只默念一句:再走一步就一步。
  忽见清欢与周龄岐奔来,视线陡然发黑。
  嘴中是腥咸之味,胸腔灼痛,四肢无力,耳边只剩一片纷乱呼喊与无尽黑暗。
  《燕书穆景本纪》载:永安十八年四月初十夜,左威卫军哗变,史称崤山之变。
  翌日,帝传位皇弟常泰,命皇女羲和摄政。同日,帝崩于大明宫紫宸殿。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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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容华啊,你该长大,看看世界的残酷了。
  女主从此开始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
  ps.最近韩剧看多了,满脑子妍真体哈哈
  第4章
  夜色再度笼罩大兴,宫墙深处唯有风过檐铃之声。
  殿下!殿下!
  清脆呼唤自昏暗里奔来,一线灯影摇曳。
  周太医,您快来!殿下醒了!
  容华勉力睁眼,鼻端药香扑面,顿觉胸中翻涌,低声笑斥:周龄岐,你这身药味,离我远些。
  哪有病人嫌弃大夫的道理。周龄岐示意琳琅将药端来,这是我刚刚配的药,殿下,良药苦口。
  他说着,已在榻前坐下,伸指搭脉:殿下呼吸间可有阻滞?
  不甚顺,胸口隐痛,时有咳意。容华才答话,便轻咳两声,声响在室内格外清晰。
  琳琅赶忙递上手帕,待咳声渐平,只见那帕子之上已现点点暗红。
  殿下!清欢神情焦急,转向太医,周大人,这可如何是好?
  殿下肺脉已有损,显是受剧烈撞击所致。周龄岐语声沉静,近期咳嗽间或会带淤血咳出,这是排瘀之象,虽骇人,实属好事,倒无需过于担忧。
  容华神色平静,毫不意外:当时摔得急,撞在案角上,想不伤也难。
  她顿了顿,骨头呢?可有事?
  骨伤倒还不重。周龄岐应道,医女检查过,骨节无位移折断。只是后背肋骨受震,疼痛难免。殿下需静养数日,万勿妄动。
  说到此处,他转向清欢:多给你家殿下熬些骨头汤,以形补形,养伤之理,也是稳妥些为好。
  容华点头道:有劳。你先去忙吧。还有,外头若有人问起,就说我又昏睡过去了。
  周龄岐应诺,收拾药盒退下。
  周太医方一离去,容华便开口:清欢,现在是什么情况?
  清欢答道,握瑜、章予白守在殿外。蜀王和嗣蜀王都曾派人来探。尹嫔也来过几次。
  容华沉吟片刻:让握瑜与章予白进来见我。
  清欢应声而去。
  不多时,两人进殿行礼。容华抬手示意,清欢扶她坐起,方一挪动,后背一阵锐痛直袭肺腑,她忍不住嘶地吸了一口凉气。
  容华强忍不适,语声低而急:扶胥呢?
  握瑜垂首禀告:奴婢当时将二皇子送至长生殿后的密室,后见局势稍稳,便又抱回长乐宫内室。
  她看了眼容华,神情忧切:殿下,您身子要紧。
  容华摆摆手,语气不容置疑:去告诉尹嫔,她护不住扶胥。若真想让她儿子活命,从现在起,闭门谢客,修身养性便是。
  她缓了口气,低咳两声:握瑜,把扶胥抱来,我要看看他。
  说罢,又转向章予白问道:侯胜、卫怀安和戚绍峰现在何处?
  章予白随即接话:李彦忠方才醒转,祖将军带病回了宿卫军,卫将军也已回营,现下或许正在回禀圣上。戚将军与侯胜率左右威卫驻扎城外。欧阳敬率关内军暂驻华阴县,冯朗亦在其军中。嗣蜀王于申时末刻离宫,蜀王此刻正在紫宸殿,与宗正、太常、光禄寺众臣商议先帝葬仪。范将军来话,四更时分,可悄然入宫前来探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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