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常正则背靠椅背,饮一口茶:父亲性子仁厚,但本王自有办法。接着好似随意一问 蜀王府得权,卢氏取利,侯胜成名,伯达,你呢?
  实不相瞒,在下图张氏长兴。我们这位陛下,自羽翼丰满以来,一直试图打压分化世家,逼我们入穷途,若再不思变,怕是悔之晚矣。容华公主由今上一手指点历练,只怕其理念一脉相承。我们与荆州陈氏那帮人可不一样,他们是思太子和容华公主的母族,自然可以稳坐钓鱼台,张家可没有出一位皇后,也不是哪位皇子血亲。
  话至此处,张伯达面含讥诮,略有不平。片刻后便又戴回了他那笑眯眯的壳子。
  张侧妃婉婉有仪,与本王亦是夫妻伉俪,本王在一日,吴郡张氏于庙堂之上必有一席之地。得伯达,幸事也。言毕,二人举杯,皆将茶水一饮而尽。
  大兴城此时红日高悬,晴空万里,远处却有风云渐起,山雨欲来。
  冯朗再次醒转已是次日正午,只觉得眼前一片迷蒙,头痛欲裂,身上每一寸如同被巨石碾过一般。
  他年幼丧母,前年,父亲上山打猎时出了意外,不幸失怙。幸而一远房伯父暂时愿意收留他。
  然而,今岁收成稍欠,家中人口又多,故冬日刚过一半,存粮已不剩多少。他本欲上山,试着采些山货,填补家用。可谁知,走到半山,莫名发现一沾满血的布条在他背篓里。
  也是时运不济,或是血腥味引来了那一饿虎。今岁大寒,那畜生应是饿久了,见了活物便扑。
  冯朗正欲用随身所带镰刀阻挡,以争逃生之机,谁知向来结实的镰刀柄突然断了。他自小跟随父亲打猎,有些功底在身,虽肩膀处重伤,好歹逃得一条性命,一路基本是滚下山的。幸好积雪厚,枯枝也多,虽有擦伤,好歹没断了骨头。
  如今死里逃生,冯朗又非愚笨之人,回过神来细想便知,应还是表兄动了手脚。否则何以解释,那莫名出现的血布条,和刚刚换新却突然断裂的木柄。
  冯朗不禁苦笑,他一直谨慎为人,不争不抢。为了一点不忿,几分薄产,表弟如此作为,真真是损人不利己。况且自己父母双亡,寄人篱下,又有何值得被嫉妒,被提防的?
  又依稀记起,即将昏迷前,本以为命绝于此,听到人声响动,便拼着最后一丝清明,尽力拽动手边的枯枝求救。想来是遇到了好心人。
  待缓了一缓,冯朗才看清身在何处,暗暗惊叹施救之人只怕贵极。
  其屋顶不见椽瓦,顶格高悬,其上镂刻雕画奇花异草,猛兽珍禽,布局繁而不乱,形态飘逸舒展,必是能工巧匠所为。室内温暖如春,燃着香,闻起来像是桂花。
  待疼痛稍减,冯朗缓缓起身,欲寻主家道谢。刚走到门边,一棵参天白果树骤然入目。那树实在巨大,枝干遒劲,其上积雪未化,似雾凇之景。
  冯朗正看着树出神,忽然听得一温柔女声醒了?
  再转头,见一高挑身影倚在回廊她有一双桃花眼,却目不含情,站在那里,像是阳光照耀下的冰雪。
  容华见他愣住,觉得有些可爱,眉眼一弯,笑着开口:我名羲和,号容华,你呢?
  一瞬间,冰雪消融,春回大地,如刹那花开,自有风流。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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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架空朝代,但大多借鉴唐制。
  用父皇而非阿耶,是因为本人更偏爱这个称呼,唐朝没有父皇之称。
  女主一心搞事业,故而感情线较后。
  第2章
  春去夏至,转眼已至孟夏时分。黄昏临近,残阳如血,将天边云海层层染红。
  宿卫军北营中,有两道身影正于场上对拳。
  一人年少,身量颀长,近有八尺,肩阔腰细,出拳时臂上肌肉起伏如龙,筋骨强劲,姿势利落。额上薄汗微渗,双颊泛红。与他对打者,是个留着络腮胡的汉子,身材魁梧,拳势沉稳,每招皆携风带劲。
  少年正是冯朗;那汉子,正是宿卫七营教头洪毅。
  冯朗自伤愈之后,因无所归依,便留于容华身侧,做了一名带刀侍卫。容华见他性情稳重,甘愿勤学,便命人在宿卫营中为他择一良师。冯朗本就习过拳脚,如今勤勉苦练,进境颇快。
  数十回合之后,二人各自收势而立,洪毅随手以衣袖拭去额汗,道:虽说已入夏日,气候却不觉燥热,只是这闷得古怪,恐怕今晚有雨。
  他一边说着,一边提起水壶大口喝了两口,随即伸手在冯朗肩上重重一拍,笑道:你这小子倒也争气,这才半年,竟已能接我百招,而不落下风。
  冯朗抱拳作礼,语气谦逊:皆是洪师父教诲得法,在下才有寸进。
  咱们哥儿们之间便不必虚言套话了。洪毅朗声一笑,今日打得痛快,不若收操后去营外喝两盏?
  冯朗微顿,略一抱拳:恐怕要辜负洪师父一番好意了。前些日子蜀王遇刺,刺客踪迹未明,宫中戒备森严,在下还须早些归长乐宫守值。
  洪毅打趣道:你呀,心思全系在那长乐宫里,哪还顾得上我这糙汉子了。
  冯朗正待回言,却忽见远处营门,有数人缓步而入。皆着左威卫军常服,陌面未识,遂转而问道:这些人我从未见过,洪师父可认得?
  洪毅眉头一皱,抬眼看去,道:是左威卫军的人。这几日侯胜撺掇,说要什么参观互训,遂带了一队人过来。老统领年事已高,居然信了他的鬼话,只因这事他并未走足章程。今日祖统领病倒,李副统领暂摄军务,偏又与侯胜是旧识,遂也就默认了。
  冯朗神情微凝:宿卫职在巡护内廷,左威卫守外营城防,本不相统。此番擅入,未免越矩。此事发生于何时?
  便是今日午后。洪毅低声道,侯胜自作主张,先斩后奏。祖统领病得急,李彦忠与他是并州旧交,为人又软,便没即刻遣人。
  冯朗语气不动声色:侯将军亲自到营?
  来了。洪毅啧了一声,还带了好酒,说是要与李副统领叙旧。我虽瞧不上他那副钻营模样,可如今人在高位,兄弟你还是小心为上。权贵之事,咱们这等人沾不得。
  二人说话之间,已行至营门前。冯朗辞别,快步而去。
  长乐宫内,帘幔轻垂,香气馥郁。
  容华立于窗前,望着院中那株白果参天出神。青丝如瀑,仅以一枝羊脂玉簪松松挽起,灯火摇曳之间,眼角似有微光闪动。
  她身后,周龄岐拱手施礼,神色凝重:陛下旧疾复发,已流入五脏六腑,气血亏损,形体愈衰。臣斗胆推测,若调养得当,尚可延寿三五载;若不慎动怒惊扰,恐难熬过三年。
  容华轻轻闭眸,片刻后低声道:父皇曾许我一诺,要看着我嫁娶生子,老去白发。怎可这般失言。
  殿外传来轻语:殿下,冯侍卫求见。
  容华稳了稳心神,道:宣。
  不多时,冯朗大步而入,神情肃然。
  容华含笑问道:从北营回来?今日练得如何?
  冯朗微一拱手:承殿下厚恩,一切顺利。洪教头拳术精妙,在下受益良多。
  容华点头,旋即缓步行至榻前,坐下斟茶:琳琅说你有事禀报。可有人欺你?来,坐下说便是。
  冯朗依言入座,略一沉吟,道:殿下,今日臣于归途中,见营中忽现左威卫军兵士,侯将军亦在。宿卫与左威卫素不相统,若无调令,不应擅入。据洪教头所言,侯胜此来似非奉命,臣以为此事不宜轻忽,故来禀告。
  你是说侯胜?
  正是。
  容华端起茶盏,轻转杯沿:几人?洪毅以何由应对?祖仁茂可知情?
  冯朗拱手道:约一队人马。祖统领忽抱重病,乃李副统领摄事。李与侯将军系并州旧识,此番并未深究。
  容华闻言,眉头微蹙。
  片刻后,她唤道:琳琅。
  一名身姿纤细的女官应声而出,向前半步。
  让章予白去查左威卫之事。再召握瑜来见。
  殿外忽传雷鸣之声,风起叶动,似有大雨将至。
  余东坊北部的一处大宅,正是并州卢氏在大兴城的产业。
  妇人之仁!临阵脱逃!若不是陛下只有这一个弟弟在世,且常正则还算堪用,又怎轮得到蜀王府!卢玄中重重搁下茶杯,怒色上脸,语气不善。
  卢兄息怒。箭在弦上,亦不可由他。即便最坏的情势下,我们还有并州那张底牌。十万两白银也不是白花的。张伯达抿着佛盏轻声劝解,手持翡翠念珠,低声道:侯胜已经到了,张淑妃和卢妃二位娘娘也传信表示愿意出力,蜀王府有常正则在,我们等消息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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