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5章
第76章 “不再需要我了。”
“……”晏青简怔怔望着舞台上低头调试话筒的少年,没有回答。
无需任何多余的解释,他已然能够断定……此前尚寂洺所有精心准备的排练,都只是为了这一刻的表演。
台下的观众也没想到演出竟然真的还没有结束,顿时兴奋地窃窃私语起来,然而嘈杂的人声却仿佛丝毫没有影响到台上抱着吉他孤身而立的少年。他依旧穿着那身精致的演出服,垂眼安静地站在原地,与方才群舞演唱时的狂放姿态判若两人。
不过数秒之后,他抬起指尖轻拨了一下吉他弦,旋律霎时流泻而出,经由话筒在整个礼堂中回荡,瞬息间平复下所有的躁动。
尚寂洺忽而抬眸,目光直直地望向了观众席的某个方向。
明明知道对方的眼里台下本该是什么也看不清的黑暗,可在与尚寂洺对视上的那一刻晏青简仍是不易察觉地颤抖了一下。哪怕相隔甚远,少年眼中的炽烈与决绝仍是完全无法忽视,这样鲜明的情绪他早已在对方的眼中见过了许多次,以至于这一刻,他甚至无法去自我欺骗地否认什么。
难以言喻的恐慌与不安从心底翻涌而上,晏青简罕见地有了一股想要落荒而逃的冲动,可他的身体却仿佛失去了掌控般被钉在了原地,只能眼睁睁看着尚寂洺伸出手,慢慢地扶住了话筒。
他什么也没有说,而是自顾自开始了自己的演出。宛转的歌声伴随着弦音潺潺流出,低柔的嗓音如同缱绻的呢喃。他半阖着眼,仿佛彻底沉溺于这首曲子的演绎之中,低哑地诉说那份藏在心底的情意:
“你是我难以忘怀的梦。”
“唯有你,才是我不顾一切的理由。”
这是尚寂洺曾短暂哼唱过的曲调,可直到此时填上歌词,晏青简方才终于发觉,这其实是一首缠绵悱恻的情歌。
歌曲来到间奏,台上的少年似是被触动了一般重新睁开了眼,一瞬不瞬地注视着那个他放在心尖上的人,眸中仿佛蕴藏了无穷的脉脉温情。
——那样炽热的爱意,不论是谁看了,都绝不会质疑它的存在。
它本该永远见不得光,却偏偏如同陈酿一般,越是埋藏心底,就越是含着炽烈的醉意与痛楚。
如同为了印证这个想法一般,毫无所觉的姚静在此时低声感叹道:“尚寂洺唱得也太真情实感了……我都要怀疑他真的有一个很喜欢的人了。”
晏青简如坠冰窟。
他竭力想要否认,想要说服自己少年绝不可能对自己有这样的非分之想,亦或者对方此时深切凝视的人并不是自己。可他脑中的思绪却如同疯长的藤蔓般不断延伸,无数的画面如同狂风掀起的巨浪,从记忆深处齐齐翻涌而上。
他想起了少年圣诞夜时望向自己痴迷的眼神,想起了那句“如果你想听,我就上台去唱”,想起了过往的点滴日常中那道不时落在自己身上的目光……以及对方分明对所有人都无比冷淡,却唯独向自己交付了近乎全部的信赖和仰慕。
最后,一切翻涌的记忆都随之平复,只剩下了那份特殊的生日礼物。
晏青简忽然想起,无尽夏的花语之一……是忠贞不渝的浪漫爱情。
他终于明白,这首歌,其实是一封少年献给自己的情书。
所有曾在脑中浮现过的疑虑都在这一刻得到了近乎完满的解释,可这个答案……却是晏青简完全无法接受的结果。
他木然地坐在原地,整个人几乎忘记了思考,只是茫然地望着眼前的景象。尚寂洺依旧在舞台上忘情地演唱,礼堂内也充斥着此起彼伏的喝彩。所有的观众都沉浸在这场精彩绝伦的演唱中,可唯有那个被倾诉了满腔爱意的人冷静而清醒地旁观。冥冥中似乎有什么在无声地崩塌,晏青简从未如此清晰地意识到……他与尚寂洺,此生再没有了回头的可能。
“晏老师……你怎么了?”
姚静不可思议的喃喃在耳边响起,晏青简猝然回神,这才发觉自己在毫无知觉的情况下死死扣紧了座椅的扶手,指节用力到发白,甚至留下了几个深深的印记。
他用力扶住额头,压抑住不断颤抖的呼吸,低声摇头说:“……我没事。”
姚静自然不会相信这句话,几度欲言又止,却也没能再说些什么。婉转的情歌终于来到了尾声,待到最后一个音节落下,晏青简也终于再也支撑不住,起身逃离了这个地方。
深冬的夜晚透着一股万物萧条的寂静,晏青简站在礼堂外的阶梯上,任由冷风呼啸地吹过面颊。
发热的头脑逐渐冷静了下来,可随之而来的却是莫大的苦涩。他靠站在楼梯旁的花坛边,仰头望着夜空繁星,静默地伫立了很久。
一直以来,他都将尚寂洺视作一个应该被悉心照顾的晚辈,少年过去的经历令他心疼,所以他也一直倾尽全力地给予温柔和宠爱,不让对方经受更多的痛苦。
可他从未想过……那个孩子,竟然会对他产生这样的心思。
那样不加掩饰的爱意,即便是他,也由衷感受到了一种无所适从的慌乱。
可最初的震惊过去之后,巨大的自责和懊悔便用力地攥紧了他的心脏,浑身的血都仿佛滞涩了下来,连呼吸都染上了无法言说的疼痛。
晏青简迷茫地想,是他的错吗?
是他没有保持住应有的距离,所以才会让那个孩子……产生这样畸形的感情吗?
……是啊。
是他一而再再而三地默许少年的靠近,明知不该却仍是贪恋着那份真挚的感情,最终才会酿成这样的恶果。
小寂还是个十六岁的孩子,不懂何为世俗的道德与规则。可是你呢,晏青简,你又算什么?
你受了方允承的嘱托,要好好照顾和教导他,却放任他走上了这样的弯路。
——这样的你,真的还配待在他的身边吗?
内心不间断的拷问令晏青简几乎快要崩溃,他低头不断地深呼吸,整个人仿佛都要陷在深深的自我厌弃中。
他克制不住地摸向上衣口袋,那里放着一包烟和一枚打火机。晏青简几乎是迫不及待地抽出一根香烟点燃,苦涩的烟雾袅袅升起,他像个瘾君子一般嗅着那股刺鼻的味道,竟奇异地产生了一股安宁。
一直以来他都没有抽烟的习惯,但自从得知父亲身体不佳后,每当心中的压抑得不到宣泄时,他都会这样看着那一点橙红的火光渐趋后移,燃尽的烟灰随风坠落,以此平复内心激荡的思绪。
可这一次,直到整根香烟都燃到尽头,他也没有丝毫得到缓解的松快。
晏青简垂眸,似是终于不堪重负,指骨捏住滤嘴送到唇边,深深吸了一口。
火光明灭了一瞬,干涩的烟味骤然滚入肺中。他抵着唇呛咳了许久,连眼尾都泛起了泪红。他不喜欢这个感觉,却还是如同自虐一般,再度含着那根烟,强迫自己咽下苦涩的烟草气息。
好像这样……他就能够不那么难过了。
浑浑噩噩地不知待了许久,直到夜风中的躯壳逐渐僵硬,飘远的意识才终于被手机接连不断的震动拉了回来。
手边是抽完的一整盒烟蒂,呼吸间仍能闻到尼古丁浓郁的苦味。晏青简狼狈地撑着身后的大理石花坛,闭眼平复了许久,方才迟缓地接起电话,哑声道:“喂?”
“小简。”电话那头传来一道温柔的女声,担忧地问他,“怎么喉咙这么哑?是感冒了吗?”
晏青简怔愣了一瞬:“……妈?”
他倏然反应过来,用力清了清嗓子,勉强扯出一个笑,故作轻松地宽慰道:“没有,就是有点累,休息一下就好了。”
晏攸宁极轻地叹了口气,没有戳穿儿子拙劣的谎言,惯常地操心道:“最近国内天气冷,记得多穿点衣服,别为了什么风度冻着自己。”
“知道了知道了。”晏青简被她说得害臊不已,赶忙转移了话题,玩笑道,“妈你怎么突然想起来打电话给我,国际长途多贵啊。”
电话那端静默了几秒,随即晏攸宁低声问道:“你爸爸身体不好的事情……你是不是已经知道了?”
“……”晏青简同样沉默。
然而晏攸宁心中已经有了答案,她似乎是笑了笑,主动替晏青简解答了疑惑:“成澜今天和我打电话,主动交代了这件事,还向我道了歉。我虽然气他没有守口如瓶,但也知道迟早瞒不住你。”
“小简,妈妈不想骗你,我确实希望你能早点回来。不止是出于你爸爸的身体原因,也是因为我舍不得让你离家太远。”她无奈地叹息,“但我也知道,你为了能顺利回国创业,早早就做了很多准备。所以妈妈也不想强迫你什么,只要你能在空闲的时候,回来稍微替你爸爸分担一下就好。”
母亲的话语真挚而诚恳,可落在晏青简耳中,却只剩下了莫大的酸苦。
“……不是的,妈。”他慢慢握紧了手机,深吸口气强压住嗓音细微的颤抖,低声开口说,“愈舟这边……其实已经准备得差不多了,也许我过年之前……就可以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