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课间时整个班级都喧闹无比,周颂和李簌秋坐在一起讨论数学题,夏为念旁听了一会实在被各种乱七八糟的函数绕得头晕,当机立断地闭眼趴倒,幼稚地捂住耳朵装听不见。周颂偏过头,唇边扬起一个若有似无的浅笑,指尖很轻地拨弄了一下他额前的碎发,而后才和李簌秋重新讨论起来。而夏为念真正的同桌沈曜舟则在一旁看着他们,满脸难言的表情。
尚寂洺不禁侧目。
他时常会因为这二人如此亲密的行为感到疑惑,尤其是周颂对夏为念做的一些小动作。尽管全三班的人都在开学当天从夏为念滔滔不绝的念叨中得知了他们从小一起长大的深厚竹马情,可尚寂洺却总是莫名有种感觉,周颂和夏为念之间的相处方式不太像单纯的发小。
但除此之外,他也找不到其他更合适的描述去形容,即便心有怪异,也只能归咎于自己想得太复杂。
另一边江晴鹤不知对应浔说了什么,惹得后者爆发出一阵惊天动地的笑声。旁边做作业的同学笑骂了她一句,应浔也不在意,捏起薯片塞进嘴里,笑嘻嘻地摆手道歉。
尚寂洺静静旁观着眼前的一切。教室里的所有人似乎都有着自己的朋友,或笑或闹地聚在一起,唯有他孤身坐在角落,如同置身于这个世界之外。
他忽然起身,离开了这个与他无关的喧嚣。
窗外夜色浓稠,唯有矗立道旁的路灯投下昏暗的白光。尚寂洺靠在走廊上,任由夜风轻柔地拂过脸颊,感觉自己躁郁不安的心绪平复了些许。
脑海中忽然回想起了自己和许稚在走廊上的对话,他微微闭眼,脑中思绪起伏。
他知道许稚所说的不假,尽管他愿意尽最大努力保护她的人身安全,但只要那帮混混不肯放过许稚,这件事就永远没有了结的可能。
何况全封闭管理带来的不便也比他想象中更多,他可以把所有责任揽到头上,也愿意承担全部的后果,但纸终究包不住火,早晚有一天学校会知道这件事。
一旦事情闹大,再重演一遍曾经发生的一切……
尚寂洺捂住额头,重重吸了口气。
罢了,能瞒一天是一天。
实在不行……他或许也可以找一个信得过的人帮忙,至少可以在那个时候给许稚一定程度上的保护。
这个念头刚一冒出,尚寂洺的脑中就浮现出了晏青简的脸。
他怔了一瞬,指尖猛地扣紧了护栏,为自己的这个念头感到荒谬又可笑。
……自己这是疯了吗,竟然会把希望寄托在一个跟许稚毫无瓜葛的老师头上。
更何况,他又有什么立场去向对方提出这样的要求?
不过他昨天才又去教训了那帮人一顿,还把带头的那个黄毛打了个鼻青脸肿,应该可以保证许稚短暂地安稳一段时间……
思绪被匆匆而来的脚步声打断,尚寂洺猝然抬眼,只见林烁满脸焦急地穿过走廊,二人视线相撞,对方立刻加快步伐,快步跑到了他的面前。
尚寂洺从他的表情中读出了什么,不等对方开口就沉声问道:“怎么了?”
林烁喘了口气,低声快速说:“许稚没来。”
尚寂洺脸色一变。
他和许稚约定过,只要对方没能按时上学,极可能就是被混混缠上,自己会想尽办法过来救她。
“她是学生会的,今天第一节课要去检查卫生,我就没多想。”林烁慌张地问,“怎么办?这么久了,会不会……”
“不会。”尚寂洺已经无暇思考为什么许稚今晚还会出现意外,他打断了林烁的话语,毫不犹豫地说,“我要去找她。”
他瞥了一眼手表上的时间,离上课还有两分钟,此时是绝佳的逃脱机会。他语速飞快地交代:“今晚我应该回不来了,宿管问起你帮我答一下,顺便……”
他不易察觉地停了一瞬,还是道:“……顺便,告诉我的班主任,我晚自习不在学校。”
林烁讶异地睁大了眼。
时间紧迫,尚寂洺不想耽搁,当即就要转身离去。但就在他即将迈步时,林烁突然开口叫住了他:“等一等。”
尚寂洺回头,就见对方定定望着自己,如同下定了什么决心般坚毅地说:“我也要去。”
尚寂洺皱眉:“你……”
“我不想站在一旁,什么都不做。”不等他说话,林烁低声道,“尚寂洺,她是我喜欢的女孩,过去一直都是你在帮她,可是……我也想保护她,哪怕只是一次也好。”
“……”尚寂洺沉默。
但随即,他就转过了身,平静地说:“既然这样,那就一起走吧。”
尚寂洺以最快速度回班找到应浔,冷淡地对她丢下一句“出了点急事,晚自习应该不在学校,麻烦你帮我转告一下班主任”后就转身出了门。应浔一脸懵逼地看着他离去的背影,好半晌才偏头和江晴鹤确认:“……他走之前居然知道通知别人了?”
江晴鹤噗嗤笑出了声:“你想的是这个啊?”
“谁让他天天不打招呼就玩消失。”应浔吃完最后一块薯片,顺手把包装塞进挂在桌旁的垃圾袋,摆手说,“算了不管他——晴鹤,英语作业你做了没?给我看看呗。”
江晴鹤拿笔敲她的头:“自己做。”
应浔拖长话音“啊”了一声,撒娇说:“不要嘛,我还要做物理。”
“庄老师让我看着你。”江晴鹤不为所动,淡定地抄写古诗词,“她说了,要是你下次单词听写再没过,就把你音乐课留下来背书。”
“……好吧。”应浔小声哼哼,“庄姐真是好狠一女人。”
那厢三班的学生们还在打闹,另一边的尚寂洺和林烁已经披着夜色穿过幽暗的竹林,悄无声息绕到了二中侧边半塌的围墙边。
尚寂洺双臂撑住砖瓦猛一使力,如矫健的豹子般轻巧地落在墙顶上,锐利的视线扫过外围的小巷,确信无人方才转头冷淡地开口:“快走。”
林烁目瞪口呆地看着他跳下围墙,发自内心地敬佩道:“不愧是你,这都行。”
他口中调侃,动作却是极为利索,很快就找到了墙壁上的支撑点,借着个子高的优势轻而易举地翻出了墙。
他拍了拍裤子沾上的灰,一抬头,就见尚寂洺伸手拦下了一辆路过的出租车。他不禁意外,反问道:“你知道许稚在哪里?”
“不知道,”尚寂洺钻进车里,嗓音依旧淡漠,“但我可以猜。”
他对司机吩咐道:“去旧里巷。”
出租车在道路上飞驰而过,林烁打开一半车窗,微凉的夜风灌入,缓解了些许反胃的感觉,但即便如此他也不忘追问:“……为什么是旧里巷?”
“许稚这个点还没回来,只可能是没甩掉他们。”尚寂洺闭目靠在座椅上,不辨情绪地回答,“如果我是他们,我一定会把她带到一个荒无人烟的地方,这样不管我做什么,都不会有人打扰。”
“而符合条件且距离最近的地方,就是旧里巷。”
虽然心知对方说的话不无道理,可听闻此言林烁仍是感到一阵憋闷,垂下头不再言语。
尚寂洺却看出了他的想法,沉默片刻后忽然道:“许稚虽然柔弱却不愚笨,发现不对以后她肯定会想办法向外求救,也许我们过去时她已经安全了。”
林烁偏头看他,路灯投下的光影在尚寂洺脸上明灭,他的表情很平静,眉目依旧冷淡,却无端有一种令人安心的力量。
他笑了一笑,点头说:“借你吉言。”
出租车在旧里巷外停下,尚寂洺甩上车门,眺望着眼前黢黑的古旧胡同。
巷子中堆满了杂乱的旧物,透着一股年久失修的腐败气息,电路早已被切断了大半,只偶尔有几盏路灯垂死般闪烁着黯淡的光。林烁捂住了鼻子,想到许稚可能在这种地方遭遇危险便怎么也冷静不下来,哑声问道:“分头找吗?”
尚寂洺没有回答,而是从兜里摸出了一样东西,摁亮了侧边的开关。
一道细小的手电筒光芒霎时穿透黑暗,照亮了前方漆黑的道路。尚寂洺蹲下看了一会,笃定道:“有人进了旧里巷。”
林烁凑近查看,借着手电筒的光在布满灰尘的小道上辨认出了几个极浅的鞋印,从大小来看,应当来自于成年男性。
“痕迹很新,我们来得不算晚。”尚寂洺站起身,“走吧。”
“还有你有先见之明。”林烁道,“不然不知道要费多大力气。”
两位少年循着鞋印朝里快步赶去,越进入旧里巷深处鞋印就变得愈发杂乱,角落堆叠的纸箱翻倒在地,像是经历过什么混乱的争斗。尚寂洺用手电筒照了一圈,视线停留在一个明显来自于女性的足印上。
林烁也注意到了,霎时心急不已:“许稚她……”
尚寂洺没有接话,而是加快了步伐。
时间的流逝在此刻变得如此鲜明,寂静的旧巷里只能听见二人匆匆而过的脚步声,漆黑的夜色如同深渊巨口,仿佛要将一切都吞噬殆尽。直到某一刻一道锐利的尖叫骤然划破了凝滞的黑夜,带着难以言喻的恐惧与凄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