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0章
没有说起任何关于她自己的事情,miranda又和杭帆简单寒暄了两句,终于切入了正题。
“我看了你给斯芸酒庄和‘辞职远杭’做的内容。”
她的语气里带有褒扬的笑意:“你做得非常好,杭帆,远远超出我的想象。harris没有慧眼识珠的能力,无法理解你的价值,真是令人遗憾。”
杭帆工作这么些年,亲历过各色人情冷暖与世态炎凉,早已不是会被一句夸奖就吹捧得心花怒放的单纯小朋友了。
他点头感谢前上司的认可,在感到些微自豪的同时,也直觉地预感到了有什么更加沉重的话题即将到来——先扬后抑,这已经是miranda等高级管理层的惯用手法。
“我猜,今年不眠夜的那些素材,接下来你应该已经用不到了。”她说,“介意把这些视频打包给我一份吗,杭帆?”
窗外,疾风暴雨正狂烈捶打着玻璃与砖墙。
杭帆握紧着手机,视线移向屏幕左下角,那个命名为“不眠夜_斯芸酒庄”的文件。
“……您是说,全部?”
他谨慎地反问道。
miranda泰然答曰:“全部。”
“这会让你有什么顾虑吗?”她敏锐地问道。
脑海深处,杭帆的直觉警铃大作。
他总觉得这个要求哪里有问题,但一时之间,他又说不上来这怪异感觉的源头到底发自何处。
“我不能把所有视频都打包给您。”字斟句酌地,杭帆给出了他的回复,“我入职的时候签过保密协议,有义务确保自己在工作期间拍到视频素材不会外流。”
miranda现在已经不是罗彻斯特酒业的ceo了。若是把不眠夜的视频素材打包给她,杭帆非常确信,自己至少会违反七条以上的保密条款。
另一头,miranda的声调全然不变,平静得像是她仍旧坐在自己原来的那间办公室里。
——那间办公室。两年前,杭帆第一次走进去的时候,紧张得都快要把心脏从喉咙里吐出来。
“所以,这就是你的决定。”她问:“你想好了?”
岳一宛说过:「翁曼丽不一定想要立刻直接就扳倒harris,但她肯定希望能借你的手来做点什么。」
「我认识miranda很多年了,她才不是那种会无偿替人牵线搭桥的大善人。能说动她来给你帮忙,她一定向你要求了什么条件吧?」不眠夜的负责人也曾如此问他。
杭帆闭了下眼睛,“但在不眠夜结束之后,我……以私人身份,在停车场拍到了一段东西,希望它会对您有用。”他说,“用在正确的地方。”
我拍到了谢咏的经纪人与harris,杭帆对电话那头说道。正在胁迫女艺人上他们的车。
“请您无论如何,都不要把它发在公开平台上,可以吗?”
对着自己的前上司,杭总监低声要求道:“我相信您能够理解她的处境。”
片刻的寂静之后,电磁波信号里传来了miranda的轻笑声。
这笑从容,冷静,毫无疑问地就是翁曼丽女士本人。
“你果然从不让我失望,杭帆。”
她庄重地应允了杭帆的请求。
“我答应你,绝不会把它公开发布出去,也不会提及你的名字。”她说,“你可以相信我。因为罗彻斯特于我,就好比斯芸酒庄之于你。我不会为了harris这种人,而去玷污它的名声。”
我想要相信你。杭帆在心里道。
但“相信他人”,本身就是一场豪赌式的冒险。正如岳一宛所言——在价值千万甚至上亿的利益面前,任何人都有可能背叛。
点下发送键之后,杭帆唯一还能做的,就是祈祷自己的信任没有被错付。
在这个风雨交加的上午,岳一宛正站在酒厂的破碎机面前。机器运转的噪音很大,但酒厂负责人的絮叨还比噪音更加刺耳。
“我们这些机器都很贵的,”翻过来覆过去,负责人就只会不住地念叨着这几句话,“从国外进口的,当时都是花了好几百万买的呢!”
你跟他说葡萄和品质,他回答你说我们的机器很贵,是当时最好的品牌。
你跟他讲产能与欠收,他就跟你讲这全都是进口的,绝对不可能有问题。
一连几轮的答非所问,岳一宛简直想要抄起开酒刀撬开这人的脑子:他是真的非常怀疑,这个长得像人脑的球形容器里,难道就只是用来装沥青和水泥的吗?
“我们买的都是最好的机器啊,”酒厂负责人尤在嘀嘀叨叨道:“一年肯定能产几十万瓶,没问题的呀!岳老师,咱们怎么就不能多产一点呢?”
首席酿酒师都懒得骂他愚蠢,只专注地看着酒厂的机器运作。
和酒庄的生产流程略有不同,收到刚采收回来的新鲜葡萄后,酒厂不会对其进行耗时耗力的人工分拣。
整车整车的葡萄,直接倾倒进大型机器的入口槽里,在除去枝梗与树叶的同时,葡萄的果实也被同步破碎。
随后,沿着输送管道,果皮果肉和果汁的混合物一起流进发酵罐里——这是个足有三层楼的巨型发酵罐。与斯芸的发酵车间相比,酒庄所用的发酵罐们,小得简直像是一群微缩后的玩具模型。
“好壮观。”李飨不由自主地伸长了脖子,试图眺望向发酵罐的顶端,“光这一个罐子,就能有好几万瓶酒吧……?”
暑假马上就要结束,实习生们大多都已陆陆续续地返回了学校,只留下了李飨这个本地人,一直留守到今天。
即便是在这样的恶劣天气里,她依旧风雨无阻,每日跟着酿造团队四处奔波,众人都对她印象颇佳。
“这一个发酵罐装满,大约能产四万瓶左右。”心情复杂地,岳一宛回答道,“差不多等于斯芸和邻近几家酒庄的年产量总和。”
毋庸置疑,单论生产效率,机械一定比人更强。在飞速进步着的工业技术面前,世界各地的许多家庭小酒坊,都因为竞争不过急剧扩张的大型酒厂,一个接一个地倒闭了。
作为酿酒师,也身为ines的孩子,这一事实常令岳一宛感到切肤的疼痛。
而李飨对此一无所知,自然也就无从觉察到首席酿酒师的复杂情感。她像个好奇的鸟宝宝,在破碎机边上探头探脑地四处观望,想要把每一个环节都印刻进自己的脑子里。
但很快地,她的脸上露出了一点惊恐神情。
——那些被打碎的紫红色葡萄里,分明就掺有星星点点的青绿颜色。而这些混杂在葡萄混合物中的绿色物体,却畅通无阻地经由管道,笔直地被送进了发酵罐中。
“岳老师!”
李飨吓得简直要跳起来:“这批葡萄的果梗,好像完全没有除干净啊……!就这样混在一起进行发酵了,不会有问题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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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杭帆念书的时候,是好学生。
好学生,not乖学生,为了让自己成为“好学生”,他着实动了很多小脑筋。
比如写作业。杭帆小同学只会写那些老师要收要查的作业,免得老师要找杭艳玲谈话。
那些不收不查的作业,他是不会写的。如果被突击检查了……那就该罚站罚站吧,愿赌服输。
下一次,他会提前打听好隔壁几个班是不是抽查了这个习题册,没查就不写,查了就连夜赶写。
做好学生是为了杭艳玲开心和骄傲,但不爱写作业就是真的不爱写作业,小杭同学说这个真的没办法强求。
而岳一宛是让人头痛的那种学生。
作业,他是挑着写的。他觉得这个东西做了有意义,他就会写,他觉得没意义,他就不写。光明正大地不写。
老师觉得你这不行啊,写作业不仅仅是为了学会知识,还是要学会遵守规则啊!你这小孩根本不遵守规则,以后进了社会怎么办?
岳一宛烦不胜烦,反驳说规则不是人定的吗?但农作物会遵守人类给它们制定的规则吗?微生物会遵守规则吗?不要一厢情愿!
气得老师要罚他站,更甚者不许他来上课。
罚站就罚站,岳一宛拿着本书就站着去了,因为自我意识非常过剩,他甚至不为此感到羞耻!至于不许他来上课,他说接受教育我的基本人权,你不让我来,我就真的不来啊?
最要命的是,这厮的成绩还很不错,而且因为全心全意的沉迷与葡萄和酿造,既不抽烟也不喝酒,更不拉帮结派打架霸凌——他以一己之力孤立所有人,活脱脱就是蒸不烂、煮不熟、捶不匾、炒不爆、响当当的一粒铜豌豆。
如果是在现实世界观的高中校园里,小小岳遇到小小杭,他俩对彼此的最初印象应该都是,“和这人相处起来很棘手啊。”
第131章 其无悔!
岳一宛闻声,低头看了眼破碎机的入料口。
“没事,”他对实习生道,“机器终归只是机器。没有经过人工逐粒筛检的话,发酵罐中多少都会混入一些果梗,这是不可难免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