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0章
伸出完好的那条胳膊,杭帆轻轻拍了拍他:“放心吧,我自有分寸,不会真的吃亏的。”
岳一宛真不知自己该从哪里开始放心。
“你是在生气吗?”
片刻的沉默之后,杭帆有些犹豫地问道。
“……确实,‘有点’生气。”
停好了车,岳一宛故意模仿了杭帆“有点骨折”的说法:“但不是对你。”
杭帆解开安全带,试图单腿蹦跳着从副驾座上走下去:“你也可以对我生气,”他很认真地对岳一宛道:“我能理解你的心情。谢谢你担心我。”
当我觉得白洋在干一些自以为聪明的蠢事的时候,他说,我也经常被他气到半死——
话没说完,杭帆被岳一宛拦腰横抱了起来。
后半夜的斯芸酒庄,万籁俱寂,只有远方山坡上隐约传来的虫鸣。
横抱着怀中呆若木鸡的那人,岳一宛稳步穿过静谧无人的停车场,穿过雕花铁栅的大门,穿过酒庄的前厅与走廊,一言不发地走进生活区。
杭帆的身体温暖,为岳一宛的双臂带来一份令人安心的重量。如同抱起一份珍贵的宝物那样,他紧抱着自己的心上人,毫不犹豫地推开了自己的房门。
——他是知道杭帆的寝室密码,但那又如何?
在经历了这惊心动魄的一天之后,他只想要心上人呆在离自己最近的地方,用自己最熟悉的气息将杭帆沾染、隐藏。
被岳一宛抱坐在了书桌上的时候,杭帆终于意识到,这里是首席酿酒师的房间。
但他对此并无异议。在与暴力的危险当面对峙过后,有岳一宛陪伴的地方,反而比杭帆自己的房间更令他感到安全。
“你对所有人都这样吗?”
问这话的人是岳一宛。他正坐在椅子上,拿着裹了冰块的毛巾,为杭帆骨折的小腿进行冷敷。
牛仔裤的裤腿翻卷至膝盖,岳一宛这才看见,杭帆的腿上根本不是“只有”一处骨折。膝盖的青紫,腿上红肿的淤痕,那些“并不严重”的伤处,杭帆都只是没有对他讲。
“你对白洋,对其他所有人……也都会和今天一样,不惜一切代价,哪怕伤害自己,也要去保护他们的名誉?”
是因为伤口被爱慕的人所看见的缘故,还是因为止痛片的药效正在逐渐消退呢?
明明直到半小时前,杭帆都还觉得这些疼痛尚可忍受。但当岳一宛的目光仔细检视过他的身体,当流血受伤的部位被对方捧在手中的时候,他突然觉得自己正在变得透明而脆弱。
不自觉地,他的身体彻底放松下来,自我欺骗式的抑痛效果也陡然消失。
“当然不是啊。”
受伤当然会很疼,直面暴力威胁当然会恐惧,杭帆当然也不是什么迷信英雄主义浪漫情结的单纯少年。
“你也别把我想得太高尚了,”他疼得嘶嘶喘气,小声地嘀咕道,“我也是有私心的。”
岳一宛抬眼看着他。暖黄色灯光下,酿酒师的眼睛呈现出长夏浓荫般深邃的绿色。
“什么样的私心?”他轻声问道。
他的表情似是十分不解,又似是非常的难过:“是什么样的私心,值得你把自己放在最后一个考虑?”
而杭帆不想要他难过。
“我……”手足无措地,杭帆看向岳一宛的眼睛:“其实……我也并不总是这样,真的。”
“但在我看来,你确实总是这样。”岳一宛说,“你重视白洋,重视工作,重视斯芸的品牌形象,还有我的名誉,却唯独没有把自己的健康和安全列为最优先事项。”
“你的私心在哪里呢,杭帆?”
呃。杭帆在心里胡思乱想道:或许,只要把白洋的名字从这句话里摘掉,剩下几条,就都可以合并同类项成岳一宛你自己的名字……?
但眼下显然不是个说烂梗笑话的好时机。
“……我觉得,”他委婉地说道,“白洋,可能还是和其他情况不太一样。”
以一种难以解读的莫测神情,岳一宛深深凝视着杭帆。
“有什么不一样?”他问,“怎么个不一样法?”
这人一副打破砂锅问到底的架势,把小杭总监看得心里发毛,疑心岳大师是想要编写一本《十万个为什么(杭帆个人版)》。
“你要这么问的话,我也……”
于是,岳一宛立刻换了种问法:“白洋不一样,是因为你爱他吗,杭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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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白洋狂打喷嚏。
白老师很疑惑地心想,我最近也没干啥坏事啊,谁又在骂我?
第122章 百转千回
呆呆地张开嘴,杭帆发出迷茫的声音:“……啊?”
这问题太过离谱,杭帆从没想过岳一宛还能有此一问,就好比人一般也不会去思考平底锅能不能吃。
“为什么这么问?”
总不能是岳一宛的脑子也骨折了吧?!
——为什么要这么问呢?
岳一宛自己也想要知道。
凝望向自己迟钝的心上人,首席酿酒师心底发酸。滞重的涩意,如同一剂慢性发作毒药,在唇舌间恣意地蔓延。
“杭帆。”
冷敷结束,他将毛巾搁置在一边,转而握住了面前人的手:“你为斯芸和我所做的一切,我都发自内心地感激。”
杭帆的手指有力且漂亮。握持相机的时候,拈起筷子与刀叉的时候,在身前比划手势的时候,岳一宛曾无数次地欣赏过那双手的线条。
而现在,他将杭帆的手握在掌心里,像是掬起一捧水,以暂时地偷走天上的一片月亮。
“但榨季总会再来,斯芸的四季总是周而复始。无论失去了谁,地球也能够照旧运转。”
他说:“可是杭帆,你不一样。你独一无二,无可取代。”
“生命只有一次,人死必不能复生。我已经失去过很多重要的人,我不能再失去你。”
“至于白洋,”喉头滚动着,岳一宛声带紧绷,像一根装错了的琴弦:“就算你爱白洋,甚于重视自己,我也——”
他的声音突兀地截断在了那里,似乎是需得先独自吞咽下某种巨大而尖锐的苦痛,方才得以继续将这句话说完。
“……抱歉。”
沉默了片刻,他垂下眼睛,缓缓拾起那掉落的话语:“我不该评断你的私人生活,我只是……我只是无论如何都想要让你知道,杭帆,对我来说,你才是最重要的。”
——为何明知你不爱我,我却依旧无法松开双手?
“因为我爱你。”
我爱你。
一句突如其来的发言,直接把杭帆砸懵在了原地。
经过大半日的剧烈体力消耗,又要分心去忍耐着伤处的疼痛,纵是小杭总监平日里思维敏捷,这会儿也已经是神智罢工状态。
“我可能需要补一片止痛药,”思考模块还没能成功上线,杭帆的语言系统已经自顾自地开始胡乱操作起来:“感觉自己已经开始出现幻听了。”
“——你刚才不是真的在说我喜欢白洋吧?!”
岳一宛默不作声地站了起来,将止痛药和矿泉水一齐递到杭帆面前。
直到确认了药片已经被安全地吞咽下去之后,他才重又开口:“我刚才说的是,我喜欢你。”
用那双绿得夺人心魄的眼睛,岳一宛一眨不眨地看着杭帆,说。
“我爱你。”
鬼使神差地,杭帆伸手勾住了岳一宛的衣襟。
“……我不爱白洋。”他觉得自己的大脑已经彻底停摆了,晕头转向之中,他甚至搞不懂自己的嘴到底在说什么废话,“不是你说的那种‘爱’。”
他两人的这番对话分明牛头不对马嘴,可噗嗤一声,岳一宛却笑了出来。
顺着杭帆下意识拉扯自己衣襟的动作,他倾身向前,把坐在桌上的那人完全拢进了自己的阴影里。
“那你喜欢我吗?”
他低声问道,“你爱我吗?”
岳一宛靠得实在太近了。
唇畔吹出的气息,温热地拂在杭帆的颊侧,轻柔酥痒,令他心魂滚烫,神思颤抖。
手指绞紧在岳一宛的前襟上,杭帆急切地想要点头,恨不能立刻就把自己的心剖出来给对方验看。
可恐惧也与爱一样深刻地镂印在他的骨血里。即便此刻思绪混沌,在想到的杭艳玲那一刹那,他心头依然跳过触火般的灼痛。
妈妈。这个词沉重地掉下来。咒语般迅速地将杭帆石化在了原地。
岳一宛当然察觉到了面前人的僵硬。
但他也看见杭帆的眼睛,看见爱的表白如炬火般点亮了这双瞳眸。尽管神色里有着不安与动摇的阴影,但那份毫不掩饰的喜悦与慕求,却也同样真挚不伪。
顺从地听取了自己内心里的渴望,他捧起了杭帆的脸,俯身吻了下去。
这是一个纯洁得近乎不含情欲的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