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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7章

  在这短暂如幻梦的安宁里,他沉沉入睡,任由枯竭的自己被梦魇的巨网所捕获。
  「你才几岁啊杭帆?!这就开始谈恋爱了啊?!」
  气势汹汹地,杭艳玲把本子摔在了地上。
  「你看看你,上次月考才考多少分啊杭帆?!我累死累活地上班赚钱供你,你倒好,在学校里逍遥自在地哄起小女生来了是吧?!」
  「……啊?」本子砸到脚下的瞬间,十三岁的杭帆立刻像受惊的猫一样,原地弹出了一丈高。
  可在听起妈妈的质询,他的脸上又渐渐浮现起了堪称是茫然的无辜神情:「什、什么谈恋爱?」
  杭艳玲气得脸都白了,立刻蹲下身捡起本子,用力甩开那一页:「你还狡辩你?你这写的都是什么,你自己给我念!」
  杭帆莫名其妙地接过本子,低头一看,确是自己的摘抄字迹无误。
  when we are hungry, love will keep us alive. i would die for you, climb the highest mountain.
  「什么啊妈!」小朋友痛呼冤枉,「这只是歌词啊,歌词!」他面露惊恐之色:「你、你不会以为这是我写的情书吧?!」
  怔愣了一瞬,杭艳玲的气势陡然矮下去一截:「你,你不好好上学,整天在本子上抄这种东西做什么!」
  做妈妈的那个在嘴上说得严厉,但可能是因为意识到自己确实错怪了孩子,她的语气也开始有了些摇摆。
  而就像世界上任何一个正处于青春期的孩子那样,杭帆向她投去了一个“看,这里有烦人老妈”的专用眼神。
  「因为这是英语老师布置的家庭作业。」
  拍掉了本子上的灰,他满脸都写着对愚蠢大人们的不耐烦:「还有,我不会在学校里谈恋爱的,你放心好了。」
  「诶杭帆,你什么态度这是?哎,你干吗,你开门啊!开门啊臭小子,我没带钥匙!」
  十四岁的某一天,杭帆突然意识到,自己就是世人口中所谓的“同性恋”——无需什么经验与尝试,他很轻易地就认识到了这点。就像是那些母胎单身四十年的异性恋,大家不也同样能在十四岁的时候就确定了自己喜欢异性这件事吗?
  「班长大人!嘿嘿。」从课桌的夹缝里,邻桌的男生鬼鬼祟祟地递上一沓卡片,「看看!这可是我压箱底的好东西。」他压低声音说,语气谄媚:「您要是这周的作业都借我瞅上一眼……班长大人,咱这一百零八张爱妃就任你挑选,如何?」
  午休时间的班长大人,把漫画与小说都统统藏在了教辅资料的底下,课外书看得比做题还专心。杭帆屈尊降贵得抬了抬眼,飞快扫视了一下这人递上的东西,又迅速地把手上的娱乐项目给翻过一页。
  「拿走拿走。」
  他正看到故事的精彩处,满心都只惦记着武林大会与海贼宝藏:「什么好东西!自己收着吧。」
  「原来班长你不喜欢双马尾啊?」同桌大惊失色,生怕行贿失败似的,赶紧从扑克里翻出一张红心q:「那泳装呢?水手服呢?哦哦,我懂我懂,你不喜欢清纯派,你喜欢妖艳的!我也有的呀,你看这个——」
  抄起桌上的习题册,杭帆一巴掌呼在这人的脑壳上。
  「要抄我作业?」班长大人伸出了手:「拿你的借书证来换。哦,顺便帮我把《倚天屠龙记》的下两册借过来,我的证借满了。」
  「那书里有妹子吗?啊,只有一个妹子?这有什么可看的?」邻桌试图把头伸到杭帆的桌肚里去:「我就不信了,班长你有这么清高?总不能是喜欢男——哎哟哟哟,别打了,别打了,疼!疼!大人饶命啊大人!」
  前代大学生有云,选修课选逃,必修课必逃。
  而对于新一代的大学生而言——网络在手,天下我有,逃不逃课的又有什么区别?
  「狗屎,我人生中最大的错误就是选修了这门课。」
  白洋把手搭在键盘上,用一双已然难以聚焦的困倦眼睛,涣散无神地盯着面前的课件投影,手上却运指如飞地在聊天软件上与杭帆吹水扯淡:「下学期要不咱还是选哲学吧?历代哲学先贤,多得是搞同性恋的。我谅他们也不敢对祖师爷大放厥词!」
  坐在他旁边的杭帆正忙着赶专业课的大作业,一心二用到了连演都懒得再演的地步。此人的两眼直勾勾地盯着笔记本电脑屏幕,十根手指像钻木取火似的敲个不停,全程就没抬头看过投影:「卧槽手一滑错删了两行ppt,气死我也。啊?啥玩意儿?我们选它不是因为这门课好划水吗?」
  「暂且先忍忍吧老哥,」二十岁的杭帆,一边高喊着作业写不完了我要死了这次真的来不及了,一边还要在聊天软件里狂发消息:「离了这门课,咱俩还能上哪儿去捞一个这么轻松的满分啊?把耳朵堵上就完了。」
  「不行!实在忍不了一点,我已点开教务处的投诉信箱!」台上的教授估计不会想到,看似神游天外的白洋同学,其实已经在台下骂骂咧咧好一阵了:「2001年开始,我国的精神疾病诊断国家标准里,就已经‘同性恋’移除出了精神病的范围!就他还搁这儿跟我扯什么性变态和性倒错?肯定是因为这厮的水平不行!」
  三下五除二,白洋已经写完了他的第一封投诉邮件,「哗擦,他现在开始扯艾滋病了!这是赤裸裸的歧视啊!操,说得好像他们异性恋乱搞就不会得艾滋一样!不行,我得再写一封。」
  「杭帆你怎么不说话?」白洋得不到反馈,干脆在桌子下面踢了他一脚:「你的作业搞完了?」
  「没有。」杭帆说,「别吵了,听课吧。」
  度过二十四岁生日的那天,杭帆正在家里陪着杭艳玲。而大清早才搭乘红眼航班落地北京的白洋,“想着刚好你最近过生日,所以我灵机一动搭上了高铁”,闪现在了杭帆的新家门前。
  手里还拎着一大堆稀奇古怪的中东特产。
  「我为什么会需要七个圣甲虫挂件?」杭帆很是头痛,「这串刻了神秘符号的绿松石又是什么?白小洋,你没有背着我偷偷信仰了什么奇怪宗教吧?」
  而白洋吭哧吭哧地从包里搬出更多的奇怪小礼品:「还没完呢!看这个,法蒂玛之手的画像!当地人相信,先知的女儿会给你带来好运,还会保护你不被嫉恨与伤害!」
  「你已经掏出了至少来自五种不同宗教的纪念品了,这是要在我家里发动圣战?」杭帆的眼神愈发怀疑起来:「我需要这么多的幸运干吗?用来买彩票?朋友,做赌狗是不会有前途的。」
  盘腿坐在床边的地板上,白洋抬起头来看着他。
  「我觉得你需要更多的幸运,」他的好友说,「来获得至少一丁点的勇气。好跟你妈开口说那件事。」
  「啊?」杭帆还在试图跟他装傻。「……什么事?」
  安静了片刻,他俩听见了杭艳玲在厨房里拉开吊柜的吱呀声。
  「你喜欢男人的这件事。」放低了声音,白洋说道。
  「十年了,杭帆。从中学时的咱俩做起网友开始,我已经认识你十年了,而距离你意识到这件事也已经过去十年了。而你还从没有跟你妈提起过这件事。」
  「你要一辈子都继续躲躲藏藏下去吗?」白洋问。
  你没跟家里人出柜过?
  相识一年多之后,十六岁的白洋在互联网的另一端问道。
  十六岁的杭帆被“出柜”这个词给吓到大喘气。他左右张望了一阵,确认杭艳玲暂时不会出现在自己身边,这才愤愤地敲摁着手机键盘说:「我当然会啊!但绝不是今天!万一我妈把我赶出家门怎么办?!十六岁又不能打工,我会饿死!」
  「哦,对哦。」这位网名叫“白色邪恶大山羊”的朋友,好像恍然大悟般地回复道:「你想得很周道嘛!」
  杭帆第一次在现实生活中见到另一个男同性恋,就是在大学的新生报到处见到白洋。
  和想象中不一样——活跃在互联网上的“白色邪恶大山羊”,是一个十四岁时就向家人坦白了性取向的超级勇者。这家伙不仅听对网上的各路同性恋文化社群了若指掌,甚至对全球的同性恋平权运动历史也如数家珍。他喜欢皇后乐队,喜欢麦当娜,人生偶像是张国荣。在十几岁的杭帆眼里,“白色邪恶大山羊”简直是当世所有同性恋文化的要素大集合,是他羡慕却无法成为的那种人。
  但十八岁的杭帆,在大学校园的操场边,看到只是一个穿着白tee与牛仔裤的同龄少年。
  顶着一副酷酷的表情,头戴耳机的白洋头也不回地从签到处走过。走出没两步,他又倒退了回来:「啊……你是,‘adrian航海家’?」
  「不不求你不要在学校里叫我的网名我真的会想死。」杭帆立刻心惊肉跳地捂住这个人的嘴:「呃,所以你叫……?」
  在和“白色邪恶大山羊”相约见面之前,杭帆有过各种各样的担心。但他最担心的是——如果这这位看起来就很自由奔放的朋友要约自己去gay bar,那要怎么办才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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