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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8章

  岳一宛让司机把车开向了老宅。他踉跄地从车上下来,一脚踹开雕花木门,见血疯牛似的直直冲进了岳老爷子的书斋里。
  「是你卖了我妈妈的酒庄?!」他与这个老东西当面对质,「可她都死了,她都死了啊!!你是要有多恨她,才连她的酒庄也不能放过?!」
  正在书斋里临帖的岳老爷子被他吓了一跳,听是酒庄的事,脸上立刻又露出几分不屑来。
  「你在胡说什么?」他满腹不悦,抬手驱赶这小赤佬,像是呵斥一条行为僭越的宠物狗:「我恨自己的儿媳妇?招笑!」
  捧着茶水的保姆阿姨站在门边,进退两难。岳一宛却是连礼仪也顾不得了。
  他一拳锤上桌案,震得满桌的笔墨纸砚都锵啷作响:「要不是你向我爸施压,他能有这么快就卖掉我妈的酒庄!?他明明跟我说过,这件事要等我回来再做商量的!」
  「哎哟,轻点!你这败家子!那可是端砚,乾隆爷用过的!」
  抢救式地捧起了自己收藏品,岳老爷子的心痛之意溢于言表。可对于酒庄,他的兴趣却不比对路边的一条癞皮狗更大。
  「商量,和你?呵。」
  嗤笑一声,老头子拾起桌边的拐杖,重重往地上一敲,道:「我看国强那小子也是被你妈的葡萄酒灌得昏了头了!」
  「我问你,岳一宛,你当自己是什么人呐?是岳氏的董事会,还是公司的总经理?岳氏产业,买进卖出,凭什么要和你这黄毛小子打商量?」
  这一问,竟把气血上头的少年人噎停在了原地。
  「……可我是她的儿子。」
  好半天之后,岳一宛才终于找回了自己沙哑的声音。他自觉喉头钝痛,恍似有刀在割:「处置她的遗物之前,难道不应该问过我吗?」
  岳老爷子看着他,像最不耐烦的老师看向一个总教不会的差生。
  「这个年纪了,难道还没有人教过你?」他的口吻已然称得上是轻蔑了,「国强买给你妈的房子,珠宝,那才是她的遗产。至于那个什么葡萄酒庄,那是属于整个岳氏的产业,不是你妈和你的私产!」
  他似乎是并不知晓,除了结婚时那枚镶嵌了钻石的铂金戒指外,ines并没有其他的贵重首饰。
  比起闪耀的珠宝,她更喜欢那些来自世界各地不同产区的葡萄酒。而为了不让她在人世上留下更多的遗憾,这些美妙的酒大多都已在她的病床前被开封,与前来探病的亲朋们分享一空。
  除了这家小小的酒庄,这世上已再没有什么东西,能够如此直接而深刻地纪念她曾来世间走过一遭。
  「归根结底,还是她做的酒不够争气的缘故!」
  用拐杖咚咚地敲打着地板,岳老爷子的嗓门儿比桌上那台收音机还响亮:「我就是看不上这些外国的玩意儿!什么东西,磨洋工似的,一整年只做三千瓶,这样也能做得成生意?我呸!本来就没几瓶能卖,还要不停地送去参加这个比赛那个竞赛,最后也没见她拿一个满分评级回来!哼,真是不够给我老岳家丢人现眼的!」
  「我告诉你岳一宛,别以为你爹兜里有几个臭钱,你和你妈就可以无穷无尽地‘作’下去!」他说,「在岳氏,我这个总经理的话就是圣旨!卖不好的酒,就给我马上从生产线上滚下去。赚不到钱的员工,就给我立刻卷铺盖走人!」
  「怎么,小子,你以为你是岳国强的儿子,这就很了不起吗?」
  抄起他的蟠龙拐杖,老头子骂骂咧咧地就要往岳一宛身上打:「我告诉你!没有我这个爷爷,就没有你那老子爹!没有你爹,今天哪儿来的你!」
  土皇帝做得久了,他忘了一个再显然不过的事实:一个年满十六岁的少年人,力量与敏捷都远胜于他这拄拐的耄耋老者。
  只是反手一擎,岳一宛就已攥住了拐棍末端。
  他面无表情地将胳膊向后一撤,把老头跌跌撞撞地向前拖行两步看,差点没摔出一个大跟头来。
  「你、你……!」
  从没想过会被小辈忤逆的岳老爷子猛然瞪大了眼睛。好半晌之后,他才终于撂下了最后一句狠话:「你别忘了,小子。岳国强虽只得你这一个独苗,但我的儿子可不止他一个!」
  “他真是个混账。”杭帆喃喃道,“世界上怎么还会生出这种款式的混蛋的?”
  “他确实是个混账。”岳一宛深表赞同,“全家人都这么觉得,除了他自己。”
  任由自己的手指被岳大师捏来捏去,杭总监问:“他没有因为你跑去顶撞了他,就真的转头去为难你父亲吧?”
  岳一宛大笑出声。
  “他倒是想呢!”他幸灾乐祸地表示道:“只可惜他的好大儿是他亲自教出来的,青出于蓝胜于蓝啊!”
  “我父亲那个人,在生意场上比老头子本人还精明。就算是聊斋里的狐狸修成了仙,见到他都得仰头叫一声祖师爷。”
  岳大师语气不善,显然对父亲卖掉了家中酒庄一事仍然深怀芥蒂。
  “老头子从民国末一直活到新世纪,脑子里还是只有‘君君臣臣父父子子’的那一套过时东西。但只有一点,他没说错:归根结底,葡萄酒是一种商品,而运营酒庄则是一门生意。在生意的世界里,优胜劣汰,是再自然不过的法则。”
  涩然地弯了下嘴角,岳一宛道:“我妈妈……她是很有天分的酿酒师,但她的酒庄却并非是最好的酒庄。当然,这不是因为她不够好,而是因为一些客观存在的困难。”
  “可生意就是生意。当它用失败的巨锤碾压向你头顶的时候,它不在乎你的困难是什么。”
  “我常常会想,”他说,“既然各种形式的广告都没有能够拯救她的酒庄……当初要是能有一款绝对优秀的、完美到接近于压倒性胜利的酒,在比赛上拿到的分数是不是就会更高一点,销量是不是也就能更好一些?”
  “如果有这样的一款酒,或许她的酒庄当时就能够被留存下来。”
  斯芸的首席酿酒师曲起五指,将杭帆的指尖轻轻握在掌心里,如同握住那个身在遥远时空另一端的少年。
  “既然身为酿酒师,就要做最好、最完美的酒。我可以为此而付出一切。”
  “——只要能让酒庄长久地伫立在它的土地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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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有话说:各位客官敬请放心,本文绝对不含任何豪门宅斗剧情!
  生而在世,大家各有道理,人人皆有苦衷,只是如此而已。
  第38章 请相信我
  那只是一个转瞬即逝的瞬间。
  但就是在这电光火石的一刹,杭帆明白了许多原委,尤其是岳一宛不愿以酿酒师身份参与营销的原因。
  “是的。”斯芸的首席平静地说,“因为在她身上,我反复见到过那样的失望。”
  “当人们把注意力过多地放在你脸上的时候,无论什么样的心血之作,最后都只会沦落为‘外貌’的附属。”
  ines的照片像超模代言人一样被印在海报上,而她的酒却被以隐晦而挑逗的手法拍摄。
  “冲着那些广告而来的客人,他们买的是葡萄酒吗?不。他们购买的是一种低俗的幻想。”
  在这条绿意盎然的街巷里,美貌惊人的青年男女们,正在街拍镜头前摆出或纯真或性感的造型。披着印满logo的围巾,挽着价格昂贵的手袋,“金钱”与“奢华”的概念,立刻都具现成了一张张诱人的脸孔。
  身为罗彻斯特的员工,这是杭帆已经司空见惯了的场景。
  “说来可笑,”岳一宛道,“但我经常希望,购买‘斯芸’与‘兰陵琥珀’的客人们,不是为了虚荣才喝我酿的酒。”
  “但仔细想来,这又何尝不是一种自作多情呢?一瓶标价数千上万元的酒,酿酒师希望喝它的人不抱有怀抱虚荣——这简直就像是娶了美女做新娘的人,言之凿凿地声称自己不知道妻子长得美一样,自欺欺人罢了。”
  树影从这张英俊的脸孔上拂过,留下新榨单宁般涩重的神情。
  “可是,即便这只是一种荒诞可笑的愚人之梦,我也想……”
  他没有再说下去。
  而杭帆反手握住了他的五指。
  “这不可笑。”
  杭帆说道。有些急切,却又无比郑重地,他对岳一宛说:“我认为这不可笑,也不荒诞。这是个了不起的理想。”
  “诗人想让自己作品被人传唱有什么不对?酿酒师想用葡萄酒来决胜负有什么不对?这不就和奥运会不是选美赛场一样的道理吗?”
  紧紧地攥住了对方的手,小杭总监的眼睛里有熠熠星光闪动。
  “岳一宛,我想要你梦想成真。”
  不管事后的自己是否会因为这段突兀发言而后悔羞耻到舌头打结,在这一刻,望着岳一宛寥落的侧脸,杭帆心中骤然而生出一种强烈的渴望:他想要帮助这个人去实现梦想。
  不是为了季度报表里的kpi,也不是为了打进账户里的工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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