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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4章

  “但你和其他人不一样的地方正在于此,不是吗,ivan?当你这个十七岁的,高傲得让人生气的臭小鬼,站在我的酒庄门口宣称说自己会成为世界上最好的酿酒师的时候,我心想,这个乳臭未干的死小孩一定不清楚自己到底在说什么。可事实上,你知道自己做什么,ivan,你永远都很清楚地明白自己在做什么,也知道自己想要什么。”
  “通往未来的无数种可能性,你比任何人都更提前也更确信地选定了酿酒这条道路。你比任何人都相信,自己是为此而生,也是为此而来的。”
  “这真是一种可怕的天赋。”
  回忆是如浓雾般朦胧又危险的事物,那浩瀚如烟的往事之中,gianni也会触摸到一些令他感到畏惧的棱角。
  “做你的老师可不是一件容易事儿,ivan。”他说。
  “那些想从事酿酒行业的实习生都很尊敬我,看着我就像是看着一尊葡萄酒主保圣人的雕塑。可你这小子,你看着我的样子就像是在看着一个亟待被挑战的对手,一个注定要被你给打败的竞争者。”
  “你总是在问‘为什么’,不仅问那些基于经验而产生的规则‘到底为什么正确’,你还要问另外那些从没被尝试过的事情‘为什么被认定是错误的’。有些事情根本连我自己都没有仔细想过,可你追在我的屁股后面问‘gianni,为什么’的时候,我哪里不好意思在十几岁的小屁孩面前露怯啊!”
  伸出他那老树枝一般的手指,gianni哼哼唧唧地在岳一宛身上戳了好几下。
  “小子,你应该没想到过,我本来计划是七十岁的时候就退休的。但因为你,ivan,你从天而降,像是葡萄田里爬出来的害虫一样自说自话地出现在了我的酒庄门口,还大放厥词说要成为超越所有前人的酿酒师——吓得我又重新夹紧了这身松散的老骨头!”
  “为了不在你小子面前丢脸,我顶着这样一把年纪,重又开始补习行业里最前沿的知识,就只是为了能在你面前找回做老师的颜面。回想起来,我的神呐!那几年可真是一场没有止境的折磨,或者说,是酒神在醉狂中所赐予我这个老头子的残酷考验。”
  “ivan,”他说,“你是个很优秀的酿酒师,我虽然没能从你十七岁的时候就认识到这一点,我也已经察觉到这个事实很多年了。否则,在从罗彻斯特卸任之前,我是不会那样努力地跑去游说各方,好让你这样一个毛头小子来接手斯芸酒庄的。把斯芸交给你,是我做出的最好选择。”
  “所以如果你真的要问我,‘兰陵琥珀’是一支好酒吗?作为一个老酒鬼,和一个为罗彻斯特酒业服务了大半辈子的忠诚雇员,我会告诉你,是的,它是一支好酒。它对得起罗彻斯特为斯芸投入的全部资金,也对得起斯芸酒庄的团队为它所付出的每一分努力。”
  老酿酒师笑了一笑,语气陡然严肃起来:“可身为酿酒师,身为你的老师,身为一个十多年前开始就被你这小子当成竞争对手看待的老头子,我要告诉你——不,就正如ivan你所想的那样,它还不够好,远远不够。”
  毅然决然地,那双灰蓝色眼睛掷出了他的结论。
  “你以为一支‘完美’且‘足够好’的酒是什么样的?能碾压式地征服所有人,能令所有酿酒师都会为之惊叹?”gianni嗤嗤地笑起来,“这绝无可能,小子。绝无可能。”
  “让我告诉你吧ivan,无论是‘兰陵琥珀’,还是‘斯芸’,它们永远都不会成为你口中所谓的‘足够好’的酒,因为世界上本就不存在这样的东西。身为酿酒师,我现在不会,未来也绝不会承认这个世界上有任何‘完美无瑕’的葡萄酒存在。”
  重重地拍了下岳一宛的胳膊,老酿酒师道:“追求极致的‘完美’,这通常只会给自己带来不幸,走上一条越来越狭窄的思路。”
  “如果我是你的话,小子,我会趁早放弃掉这个念头。”他说。
  可是岳一宛这个人,哪是那么容易就能被说服的。
  “可是!”年轻的酿酒师仍旧试图分辨:“我认为——”
  “‘可是’,‘但是’,哎呀,都随便啦!”
  摇头晃脑着,gianni老先生欢快地打断了对方的发言:“年轻人,偶尔认真听一听我们这种老头子的经验,对你也不会有什么坏处嘛!”
  知徒莫如师。对付岳一宛这种人,核心战术就是千万不能给他以回嘴的机会。
  “我今天感觉有点累了,还是回楼上的酒店房间里歇一歇吧。”老酿酒师心满意足地咂起了嘴,抱起怀里的醒酒器,慢慢悠悠地驾着轮椅驶向了通往客房楼层的电梯口。
  “再见,ivan!见到你真开心!下次来法国拜访的时候,记得要带上全部年份的‘兰陵琥珀’一起啊!”
  丢下最后的那句话,老头儿快乐地开着轮椅消失在了电梯门后。
  只留岳一宛,神色复杂地伫立在原地,也不知是在想些什么。
  杭帆有些担心地看他:“……你还好吗?”
  “嗯?”岳大师只是心不在焉地应了一声,“没事。”
  “真的吗?”杭帆不是很相信,“你现在的脸色黑得像是准备去杀人。gianni先生都跟你说什么了?”
  “一些老调重弹的事情,世界上没有‘完美’的葡萄酒之类的。”
  “嗯……我觉得,这听起来似乎好像也确实有点道理。”
  “是吗?”岳一宛反问道,“可如果它没有‘足够好’的话,酒庄要如何才能持续运转下去呢?”
  这人原来也有考虑过销量问题的啊?杭帆大为惊讶。
  向来清高的岳大师,两手不沾尘俗事物,竟然也考虑过酒庄运营这么世俗的问题吗?
  “我母亲的葡萄酒庄,在她去世后不到一年,就因为经营压力而被卖掉了。”
  第35章 新千年挽歌
  当机立断地,杭帆拉起他往会场外面走。
  “我们去外面透透气。”
  三月末的蓉城,正是翠叶烂漫而晓花重红的好时节。摇荡着的春风,翩然拂过锦江之水,姗然撩动起涟徊的碧波。
  他们从酒店里走出来,漫然搭上了一辆沿着江边缓行的公交。看了眼身后那位不知正在想些什么的家伙,杭帆干脆地用自己的手机刷了两次乘车码。
  岳大师本就身量高挑,缎料西装马甲更为那挺拔背影平添上几分矜贵气质,再加上领口与袖缘那一串串贝母纽扣,珠光流溢,俨然是位时装大片里走下来的人物。
  而杭总监则从头到脚穿了一身黑,在修身牛仔裤勾勒出的笔直长腿上面,又套一件大了几个码的宽松连帽卫衣。要不是卫衣正面的口袋里露出了些工作证与充电宝之类社畜感十足的零碎物件,实在也与那些潮牌御用的街拍模特无异。
  午后的公交车上空座尚多,但有这样两位英俊青年并排坐在那里,左右邻人也很难不向他们投去好奇的视线。
  但笼罩在那二人身周,却是沉重得像是落雨乌云般的气氛。
  “我妈妈的酒庄不怎么挣钱。”岳一宛语气极为平静。
  “而我父亲家里是做黄酒生意的,绍兴黄酒,在全国乃至整个华人文化圈里都非常有名。”
  那是个放在爱情小说里都稍显俗套的故事。
  改革开放的自由之风,让关门多年的岳家黄酒厂重获新生。除了武侠故事里那些荡气回肠的“花雕酒”与“女儿红”之外,他们也生产一种名叫“加饭酒”的调味用料酒,这成为了酒厂在未来几十年中最赚钱的产品。
  很快,时间来到了1987年。为更好地精进酿造技术,也试图为自家的黄酒找到海外经销的渠道,二十岁的岳家长子远赴美国加州求学。
  且不知这位年轻人有没有真的学到洋人的酿酒技术(至少他的亲儿子岳一宛对此持保留态度),但他在搞销售方面确实颇有一手:短短六年的时间,他跑遍了美国西岸的所有亚洲超商与唐人街,通过挨家挨户上门推销的方式,为自家的料酒收获了大量海外订单。
  六年之后,他以岳氏酒业美国分公司创始人的身份回到了国内,与他一起回来的,正是已经怀有身孕的妻子ines。
  “我的祖父,是那种最最冥顽不化的老派人物。”
  岳一宛嘴角一撇,语气中多有不屑。
  “晨昏定省,朝参暮礼,老头子到死都还信奉这套规矩。大清亡了半个多世纪了,他都还指望要儿媳妇们捧着早饭去他房里问安呢!”
  岳家老头做了一辈子的酒坊老板。年轻时因为家中成分不好,是人人喊打的“乡绅遗毒”与“地主小子”,光景颇为难捱。人至中年,他又突然时来运转,从“老岳”变成“岳老板”,再一步飞升成了“岳总”,风光富贵,一时无两。
  「做人,不能忘本!」
  痛骂家中小辈的时候,他总是一边用拐杖咚咚跺打着地面,一边咆哮着小朋友们根本听不懂的话。
  「人在做,祖宗在看!你看看你做的这些事,你看看!祖宗都要不认你这个混账王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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