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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章

  顾名思义,青绿色果皮的白品种葡萄主要被用来酿造白葡萄酒,而紫红色果皮的红品种葡萄则主要用来酿造红葡萄酒。
  马尔贝克(malbec),这是一种果皮颜色紫到发黑的酿酒葡萄。由它酿制而成的葡萄酒,颜色浓郁深沉,口感顺滑柔和,甚至是在吞咽下去之后,你依然能在舌面上隐约而持久地感受到那甜美奇异的回甘。
  “马尔贝克的单酿就像是大提琴的独奏。”岳一宛说,“圆融,宽广,又缠绵。”
  他捡起杭帆面前的那只空酒杯,递到对方的唇下:“盛过酒的空杯其实最适合用来感受香气。闻闻看,是不是有水果的香气?”
  杭帆在杯边嗅了嗅,抬起眼来,递过一个“你硬要这么讲那我也没办法”的表情。
  “……酿酒葡萄的本质也是一种水果吧?”
  杭总监的脑袋,诚实得像是个不开窍的硬壳儿椰子:“那,葡萄酒的味道,当然就是水果的味道啊?”
  阴森森地伸出手去,岳一宛在小杭总监的无辜脖颈上咔嚓就是一记手刀。
  “给我努力发挥想象力!”
  用力捏住了杭帆的下巴,斯芸酒庄的大独裁者恶狠狠地威胁道:“黑李子,黑醋栗,黑莓,黑樱桃!这些标志性的黑色水果香气,你至少也得能闻得出一个吧?!”
  原来这事儿是纯靠想象的吗?!
  象征性地挣扎了两下,杭总监认命地闭上眼睛,重又闻了闻怼在自己面前的那只空酒杯。
  “如果一定不能说‘葡萄’这个词的话,”几乎调动了每一只嗅觉细胞,杭帆竭力搜刮着脑海中那些有着相似气味的水果:“这个味道有点像是,嗯……因为熟透了而发黑的车厘子?可能是因为放得久了点,所以摸起来稍微有些软。闻起来虽然依旧很香,但吃起来的话口感可能就没有新鲜的时候那么脆了。啊,又或者是那种,特别大又特别甜的桑葚,在大热天的时候被放进了临期打折柜台,熟过头之后好像轻微地开始发酵了的味道……”
  沉默片刻,岳一宛缓缓评价:“……您这想象力太过于逼真,甚至让人开始感到有些不适。”
  杭帆面无表情地在椅子下面用力地踩了他一脚。
  “这不是你要我动用想象力的吗?!”
  杭总监大怒,敢问您老是我甲方还是我的直属领导?您是搁这儿来检查工作的啊?这就对我的修辞手法挑三拣四上了?
  “那也没让你动用这么负面的想象力啊!”岳大师直呼冤枉:“唉,好吧好吧,虽然用词上略有偏差,但杭同学你也算是大致也理解了这个意思——简单来说,这种类似车厘子和桑葚的气味,在品酒术语里,就是我们用于描述某些特定葡萄种类的‘黑色水果香气’。”
  “而你描述的那种‘熟透之后放得有点久了’或者‘大热天里因为过熟了而偷偷轻微发酵’的感觉,应该就是品酒术语里所谓‘煮熟的水果’或者‘非常成熟的水果’气味。”
  岳一宛摸了摸下巴,“有些人好像是会觉得这种味道让人不太愉快啦,但我觉得……其实还好?单纯作为葡萄酒的香气而言的话。”
  对此,杭帆也表示同意:“虽然是这样描述的,但我也其实并没有觉得这个气味让人很不适。”
  在葡萄酒那芬芳醉人的香气里,这种“煮熟了的水果”的气味其实并不会十分突出,更不会鲜明到令人产生不适。
  可语言就是这样的一种东西。
  当我们试图使用它来对某种新鲜感受进行描述时,往往需要在复杂而陌生的事物中,寻找到一个令人感到既熟悉又亲切的支点。
  “就是,嗯……有时候,‘通俗易懂’的比喻,往往会显得格调不太高雅……”
  杭帆的目光左右游移,泄露出了不止一点的心虚:“但是你要跟我讲什么‘黑醋栗’,这,那,我也不知道醋栗是什么味道啊,对吧……”
  岳一宛哑然。
  长期浸淫在葡萄酒的行业最前线,他是真的忘记了这点:对大部分中国人而言,醋栗与黑莓之类,实在不算是什么常见物种。
  用它们来描述葡萄酒的香气,无异于是教小学生用微积分来解附加题——要是这都能听得懂,那才有鬼!
  “嗯,嘛,关于葡萄酒香气的拓展延伸就到此为止。”
  为掩饰教学失误,岳大师强行拉回话题,道:“刚才我们说到了哪儿来着?哦,大提琴。”
  “一瓶无限趋近于完美的马尔贝克单酿葡萄酒,就像是杜普蕾演奏的大提琴曲。交响乐团?不不,那些都只是她的琴声的陪衬,是单酿酒里占比不到15%其他品种。”
  他说:“当你一喝入口,鲜明的马尔贝克风格就会立刻将你征服:如此的细腻而饱满,完全可以被比作是琴弦上低徊吟唱的乐句。婉转,圆润,同时还具有着激荡人心的强烈魄力。”
  “对!就像我们刚才喝这支。”
  岳一宛摇了摇手里的空杯,“虽然还没到杜普蕾那样举世无双的级别,但姑且也算是个低配版的马友友吧。”
  但是,这世上有这么多职业演奏大提琴的人,即便是低配版,又有几人能够成为像杰奎琳·杜普蕾和马友友那样芳名不朽的演奏家呢?
  在葡萄酒的世界里,各个产区都有所谓的“好年份”一说——正是因其稀有罕遇,那些由状态绝佳的完美葡萄们所酿成的葡萄酒,才会在市场上格外受人珍视。
  “而大部分的马尔贝克单酿,其实缺点都很明显,就像是那些艺术才能相当平庸的演奏员。”
  岳一宛的嘴就像是开过刃的刀子,随时随地都能说出一些锋利得令人胆寒的话来:“喝到嘴里的感觉,就是中规中矩,平平无奇,没有灵魂。好比有些个让人昏昏欲睡的音乐会,你听着音符都是对的,横竖也挑不出什么错处,但就是无聊!无聊得让人觉得自己和葡萄的生命都被浪费了。”
  “但正所谓,天无绝葡萄之路!”
  岳大师兴高采烈地道,“就算成为不了万众瞩目的独奏家,真正热爱大提琴的人,也依然可以选择成为交响乐团里的一员嘛!这么想的话,是不是让人觉得还挺有盼头的?”
  “你确定吗?这叫有盼头?”
  只是把这事儿代入到自己的职业生涯里想了想,杭帆就觉得自己快要呕出血来——没有才能的平庸从业者!最近恰逢事业低谷的杭总监眼前一黑,仿佛看到了斯芸账号后台的每一个数据都长出了手脚,正在冷冰冰地对自己指指点点。
  “若是可以自由选择,没人不想做舞台上最耀眼的独奏家。但凡葡萄能够开口说话,恐怕它们也会说自己想要当酒瓶里的主演。”
  捂上自己的前胸,杭帆感到手掌下有激烈而痛苦的脉搏在跳动:“‘退而求其次’的人生,虽说也是一种求仁得仁吧,但是……”
  但是,命运,这恶毒的玩笑之神,祂今日能让你一时的安逸而割地五城,明日便能要你为当下的利益而割让十城。
  永远可以“退而求其次”的,能够无限度地向后让步的庸碌人生,这真的是自己想要的吗?
  “哎呀,杭总监,”不知杭帆心中已陡然翻转过了九曲十八弯的岳一宛,用力拍了拍他的肩膀,语重心长道:“‘人并不是葡萄’,这可是你自己说的!不要天天把自己代入进葡萄的位置上去思考问题嘛。”
  “你如果把自己当成是斯芸酒庄里的一颗葡萄来看待,那我每天的主要工作岂不是就是要来虐待你?”
  酿酒师此话实属大言不惭,好像一连几个大清早都把杭帆从床上强行拔起来的那个人不是他一样。
  “再者,虽然葡萄无法选择自己的生命走向何方,但人生或多或少还是可以通过努力来改变的嘛!”
  好了好了,你别说了。
  杭帆捂住耳朵,痛苦地把脸皱成了一团。
  努力,是我的日常工作,而命运的垂怜,就好比是平台的流量扶持——很努力了但依旧没有流量,此乃互联网时代的头号惨剧是也!
  啊啊啊啊啊!杭帆暗暗在心里崩溃大叫,我的kpi!
  一想到这三个残酷字母,某位总监就想要哐哐撞向小桌板:这不正常!这不合理!这不对劲啊!
  命运之神,我到此做错了什么才让你如此恶劣地对待我?!
  “不过,人也不是想要什么,就一定能得到什么的吧?”
  岳一宛又说:“没能去拉菲酒庄或罗曼尼康帝主持酿酒工作,难道是因为我不想吗?”
  总体而言,杭帆还是非常佩服岳大师的。
  毕竟这人毒舌起来竟连自己都要捅上一刀。
  “对葡萄而言,想要成为酒瓶中的主演,也是桩万里挑一的难事。”
  斯芸的首席酿酒师耸耸肩,说:“这就像是不同艺术家的个人风格,‘柔和圆融’,往往与‘平庸寻常’只有一线之隔。马尔贝克就是这样一种葡萄。”
  酿酒,就是在为葡萄们排练一首完整乐曲。如果大提琴的独奏本身还不够丰满的话,不妨加入一些其他乐器的音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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