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如今听到“王总”这一颇具大陆特色的称呼,这张油滑脸孔上顿时僵出了一层青黑色。
  “见外了,见外了。”
  在两声生硬的尬笑之后,harris重又堆起了那有如泥鳅般滑不溜手的笑脸:“叫我harris就好,显得亲切嘛,哈哈!”
  噫。
  岳一宛被这人恶心得舌根发麻,在心中连连作呕不止。
  可他面上却照旧是一副风度翩翩的绅士模样,语气极为恭谦:“哎,哪里哪里,王总真是客气。”
  眼见着这人油盐不进,言必称“王总”二字,harris的一张猪脸都快要涨成了绀紫色。
  他沉默了数秒,才终于又挤出个笑来:“咳……就是,ivan啊,刚刚我听杭总监说,他提议在酒庄里做直播,但你不同意,是有这么一回事吗?”
  嘁,岳一宛心想,果然是无事不登三宝殿。
  “好像是有这么一回事。”
  首席酿酒师漫不经心地点了下头,“怎么?哦——不会是您的心腹爱将跑去向您告状了吧?”
  “不不不,当然不是。”
  生怕岳一宛迁怒自己,harris赶紧把自己切割出去。
  “什么心腹爱将啊,哈哈,不过是位‘前朝遗老’罢了。我是看miranda那么器重他,所以觉得杭帆应该也有些真才实能,这才把他调过来的嘛。”
  harris又说:“不过ivan你也知道,斯芸酒庄的位置偏僻,要找到个有能力又愿意来山里常驻的人,也实在是不容易。”
  “杭帆那个直播的创想啊,我也听他大概说了一下,主意还是不坏的。所以——”
  “哦……”
  岳一宛打断了对方的话,故作恍然大悟状:“原来杭总监不是王总的心腹爱将,而是王总的心腹大患哪。”
  “既是如此,”他笑眯眯地反问道,“王总何必又要来替他做这说客呢?”
  这一连几声的“王总”,令harris额角青筋直跳。
  但在岳一宛这尊惹不起的大佛跟前,他到底是不好当面发作,只能陪着笑道:“哈哈哈哈,您这说的又是哪儿的话?miranda嘛,那都已经是过去式了,不重要,不重要哈。”
  “咱们斯芸酒庄已经建成十多年,眼下也是该拿出点成绩了。不然,明年的集团股东大会,给那帮欧洲人看到斯芸这部分业绩,只怕是要以为——中国酿造的葡萄酒,果然不行啊!”
  这话说得难听极了,分明就是激将法。
  可这岳一宛又是什么人呐,区区几句诛心之语,哪里镇得住他。
  两条长腿一叠,这人倚着橡木桶坐下,神色自若地轻笑两声,道:“照王总这么说,罗彻斯特的股东大会,竟全都是由一群傻子组成的啰?”
  “自从我任职斯芸的首席酿酒师以来,酒庄的三款旗舰产品总计参加了十六次国际葡萄酒大赛,在所有赛事上都得到了不低于95分的超高评分。”
  他说:“连这样的好酒都卖不动,出了问题的,恐怕并不是‘中国酿造’这四个字吧?”
  眼见着激将不成,harris不由面带讪色:“所以,唉……大家这不都还是在找新方法嘛。”
  “要我说,杭帆提议的那个什么沉浸式直播,不管它到底能不能成,试一试,总归也没什么坏处,对不对?毕竟咱们这个时代,酒香也怕巷子深哪!”
  harris苦口婆心地做着劝说:“你看人家,那些几十亿身价老板,不也都在直播间里带货卖手机卖空调吗?直播带货嘛,也是一份工作,是工作就不磕碜,没什么放不下身段的!”
  “我不同意。”
  连假笑都懒得再给,岳一宛冷淡地拒绝了。
  “人的精力和时间都是有限的。”他说。
  “身为斯芸的首席酿酒师,追求更细致的田间管理,力求更深入地理解不同品种葡萄的风味差别,尝试通过不同的混酿来更好地诠释本地的风土,这些都是我的职责所在。为此,我可以一年三百六十五天都住在酒庄里,为葡萄与酿造付出我的全部心血。”
  “但我的劳动合同上可没写‘营销’这一条。”
  懒洋洋地耸了耸肩,岳一宛又说:“直播这种东西,既不可能提高酒的品质,又要占用我大量的时间,我为什么要去配合这种无理需求?”
  这人说得理直气壮,差点没把视频电话另一端的harris气厥过去。
  “行,行,”harris几乎是咬牙切齿地挤出了这几个字:“没写在你合同上是吧?那刚好,我给你找了个肯定写在你合同上的活儿!”
  尽管岳一宛满脸都写着“不感兴趣”四个大字,但在合同条款的约束之下,终究还是勉为其难地撇了一下嘴。
  “愿闻其详。”他说。
  翌日清晨,岳一宛特意起了个大早。
  却不成想,这座酒庄里竟还有个比他更勤快的员工。九点不到,对方就已经早早站在品酒室门口等着了。
  金灿灿的日光,像是一只暖呼呼又毛茸茸的小狗,悄无声息地越过落地玻璃窗,紧紧依偎在门边那人的身上。
  从走廊的另一端远看过去,这一身套头卫衣加紧身牛仔裤的简朴打扮,活脱脱就是个刚进大学校门的少年人模样。
  在恶劣趣味的驱使下,岳一宛默不作声地朝着那人走近几步。
  直至走到近前,正垂眸假寐着的那人才像是终于察觉到了什么似的,猛然睁开了眼睛。
  呆愣了有足足一秒,这张昳丽端整的脸孔上,才终于浮现出了疑色。
  “……怎么是你?”他问。
  “不是我,还能是谁?”
  斯芸酒庄的首席酿酒师,一边仪态优雅地挽起了袖口,一边拿出了品酒室与酒柜的钥匙。
  “为了能让你尽快展开工作,harris请我帮你速成一下葡萄酒的相关知识,所以——”
  要笑不笑地,岳一宛瞥了身旁的这人一眼,这才继续说道:“杭总监,从今天起,我就是你的葡萄酒专业课老师。”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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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3章 第一课
  杭帆呆滞了一瞬,旋即把一双冷冽的丹凤眼都给瞪得滚圆。
  “……啊?”
  他的表情之讶异,活像是在天上看到了一轮绿色的正方形太阳。
  “为什么,你……你不是不喜欢营销之类的事情吗?”
  “这有什么值得惊讶的?”
  岳一宛偏了偏头,举手投足间仍是惯常的迷人风度:“为斯芸酒庄的员工提供相应的培训,也是我的职责所在。”
  他一边说着,一边推开了品酒室的门:“不过,通常而言,我的培训范围仅限于新入职的酿酒师与酿酒工。是harris咬文嚼字,才非得把你也算进来不可。”
  “当然,如果你非要你问我的话。”
  有着翡翠色眼瞳的首席酿酒师弯起了眼睛,一副置身事外的潇洒语气:“我觉得harris做这样安排,只是因为察觉到了你我之间有些不对付。他想要借我的手来磋磨磋磨你,顺便再气一气我,如此而已。”
  谁问你了?
  非常用力地,杭帆在这人背后翻了个巨大的白眼。
  根本没人问你!
  小杭总监慢腾腾地踱进了品酒室,又在橡木长桌边踟蹰片刻,终于挑了个离对方较远的位置坐下。
  “既然知道harris不怀好意,”他问,“你为什么不直接拒绝这个要求?“
  咋暖还寒的二月末,妩媚春风从渤海上吹拂而来。
  一垄一垄的葡萄藤,被疾风吹摇得簌簌晃动,如同一脉又一脉的小小浪花,在绵延无际的丘陵梯田间吹响了早春的口哨。
  一排明净的落地窗,将这料峭寒意与田园风光一齐隔绝在酒庄品酒室的玻璃之后。
  清澈的晨光里,岳一宛淡淡耸肩。
  “因为harris是个惯于挟公报私的混蛋,”他说,俨然是正人君子做派,“而我和他不同。”
  从柜子里拎出了一打高脚玻璃杯,整整齐齐地摆在了距自己最近的两个座位上,岳一宛这才又道:“我向来对人不对事。讨厌营销,并不意味着我就仇视你本人。”
  杭帆冷眼看向桌上的那一排玻璃制品。
  即便给罗彻斯特酒业做了两年的新媒体运营,他对酒精饮品也依然缺乏好感。
  就连看着这些晶莹圆润的酒杯,杭帆也只觉得它们各个都腆着硕大肥满的肚腹,活像是那些满面假笑地在桌上劝酒的油滑掮客。
  “恕我直言,”他抬起眼睛,语气干瘪地反问:“这两者究竟有什么差别?”
  反正都会让我的工作很难做。
  “当然有区别。”
  随意把手一摊,岳一宛这人主打一个理不直气也壮:“我再不喜欢营销,顶多也就是拒绝参与杭总监的全部营销方案罢了。”
  语毕,这人径自走向橱柜道,头也没回地又补了一句:“而如果我讨厌的是你本人,那只怕杭总监是在斯芸酒庄里呆不长久了。”
  “你应该听说过的吧?酒庄的前一任媒体运营是被我赶走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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