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前位置:完结屋>书库>综合其它>悖理阶梯> 第115章

第115章

  也许是追兵,但他在长久的拼杀后已身负重伤,无力抵抗。a-0垂着眼,直到一对黑皮鞋停在自己面前。
  “你怎么了?”
  忽然间,他听见一个少年的声音。
  a-0抬头望去,只见一个穿着黑马甲、白衬衫的灰发少年撑着一柄有着星星花纹的伞,怀里抱着一个纸袋,其中装满青柠,漫散出一股清新的香气。少年的目光澄澈剔透,犹如灰色的琉璃。
  “你流了很多血,要不要送你去医院?”
  a-0一动不动。大脑仿佛宕机了一般,他不理解什么叫“医院”。
  “你家在哪儿?”见他不答话,少年忧心地在他面前蹲下。看样貌,少年应在十五六岁左右,而自己看着也应比其年长一些,a-0想。
  “我……”a-0终于嘶哑地开口,“没有家。”
  灰发少年的眉间蹙得更紧了。过了片时,他道:“你是……流浪者吗?我以前也是。”a-0闷声不响。少年道,“总而言之,先跟我来吧,咱们店里还有位子。你受了这么重的伤,在这儿睡一夜,准会被冻死,不利于咱们店的名声。我在附近的扑克酒吧里做工呢,我请你喝一杯。”
  “酒吧”,“喝一杯”。这又是a-0所不熟识的词汇,此时的他如刚破壳的雏鸟,懵懂地观察着陌生的一切。灰发少年向他伸手,笑问道:
  “我叫云石,你叫什么名字?”
  a-0凝视着那只向自己伸来的手,白皙、清瘦,像米开朗基罗所描绘的向亚当伸来的上帝之手。
  在众多同胞之中,他只牵过z-304的手,其余人将他视作洪水猛兽,避之唯恐不及。灯光像绛紫色与青色交织而成的锦缎,在他们身畔展开,在爬满锈蚀管线的墙垣边,他迟疑地伸出手。
  “我的名字是,”a-0说,“a……”
  忽然间,他想起z-304的话,a-0只是他的编号,而名字是一种更幸福、美好的,仿佛带着魔法的符号。他有资格为自己赋名。
  那么他要叫自己什么呢?他无由地想起圣寿堂彩窗上镶嵌的伯利恒之星。在圣经中为东方三博士指引通往万主之主诞生地的方向,象征着希望、指引与救赎。
  过去,他是受人畏惧的死神,但从今往后,他想成为如z-304一般守护了自己的、能为他人带来救赎之人。
  “我叫……”
  他说,终于不再犹豫。
  “辰星。”
  两只手交握。下一刻,他的人生开始了。
  第66章 角隅小憩
  辰星。
  这个名字仿佛有着一股神秘魔力,当它在舌尖滚动、最终吐出口时,a-0会想起仍在圣寿堂中的生活。在梦里,他宛如重返晨祷之时,殿中烛火如豆,伯利恒之星高挂于上方,一众见习修士在昏黄的光晕中战栗着跪伏。
  而他会仰头眺望那枚红星,那便是指引过去的自己前进的星辰,从其中他仿佛能得到一种不可言说的神启。
  不知是否因导师点燃的乳香之故,a-0时常在晨祷中感到昏眩,即便在梦中也不例外。天地震颤,神像似笑非笑,耳畔传来低低的吟哦,像有人在对他叫喊:
  醒来——快醒来!
  突然间,辰星猛然睁眼,自梦境中破茧而出。
  最先映入眼帘的是一面贴满了王牌小丑海报的天花板,动画角色正在海报上摆出夸张姿势。辰星愣了许久,从纸箱里慢慢起身,看见一个狭窄而拥挤的房间:一个松木大衣橱靠墙泛着,窗台上放一个旧收音机、一个相框。墙上贴画着荧光涂鸦的便签,物件横七竖八地堆垒着,热闹得如杂货市场。
  记忆如拍立得相纸上的图案,渐渐在他脑海中显现。他想起昨夜自己才逃离了圣寿堂的追杀,拖着重伤之躯来到了这个街区,又被一位少年捡回了店里。
  辰星抬起手,看到手上缠绕着白色绷带。昨夜的记忆已模糊不清,他只记得自己进店后没多久便失去了意识,看来是那位少年把自己带进了房间,帮忙包扎了身上创口。
  门忽然吱扭一声推开,一个脑袋探了进来。
  “辰星,你醒了?”是那位昨夜将他带回酒吧的灰发少年,有着一对琉璃似的剔透瞳眸,辰星记得他叫云石。云石撅着嘴,一副不大快活的神色,道。“下楼来吃早饭吧。”
  辰星点头,慢腾腾地站起来,对自己的这个新名字还不太适应。他走到窗前,锐利的目光在街道上一扫。
  雨丝静静地下落,在楼宇间织起半透明的帘子。流浪汉裹着旧袍,蜷缩在墙角。这里是不见天日的螺旋城底层,没有追兵前来的痕迹,也许圣寿堂已经损伤严重,无力分心去管他,抑或是此地本就是集团难以管辖的混乱街区。
  他跟着云石下了楼,扑克酒吧小而温馨,木吧台擦得锃亮,泛着蜜色柔光。台上摆着两碟他没见过的糕点,发出极诱人的香气,辰星在吧台前坐下,睁着懵懂眼问:
  “这是什么?”
  “吃的。”灰发少年在他身边拉开椅子,“没见过吗?菠萝油和炼乳法式吐司。”
  辰星谨慎地拿起咬了一口。在圣寿堂,所有人吃的是营养剂和有毒的圣餐饼,眼前的食物与圣餐饼像是同类,但触感热而柔软,令口腔里弥漫着甜美的味道。“像加热的海绵毡。”他评价道。
  吧台后穿纯黑巴斯尔裙的老妇人捧腹而笑,云石恼叫道:
  “我做的可比海绵毡好吃!”
  辰星的指尖沾上了油迹,黑裙老妇人微笑着给他递上餐巾,以及一套刀叉。
  辰星不动,盯着刀叉问,“这又是什么?”
  云石问:“你觉得是什么?”
  辰星转头看他:“刀子和叉子,是杀人的工具吗?”
  “不,这是杀死面包的工具。”
  辰星继续转回眼,紧盯着碟子。良久,他试探着拿起刀叉,突然迸发出一股凌厉杀气,但见刀影纷飞,片刻之后,碟中的菠萝油和吐司变成了碎屑。
  云石叫道:“我没让你把面包杀得死无葬身之地!”
  下一刻,只听一声清脆的裂响。碟子竟也随之四分五裂,吧台留下一道道深痕。云石发出更激烈的惨叫:“我也没让你连碟子和吧台一起切了!”
  半个小时后,云石终于收拾完一地狼藉,气咻咻地从后厨里出来,看见辰星神色空白地坐在位置上,手里端一杯面包碎屑,用吸管慢慢地吸着。
  老妇人笑道:“辛苦了,云石。看来你带回来的这位小伙子也是个怪人,不大懂我们这儿的规矩呢。”
  “岂止是不懂咱们这里的规矩,我觉得他连做人的规矩都不太明白。”云石叹气,在辰星身边坐下,“好吧,我以前也和你半斤八两。告诉我吧,你是什么人,为什么会倒在咱们酒吧附近?”
  “我是a……”辰星说,“辰星。”
  “嗯……a辰星?还是叫aaa辰星?”
  “辰星。”
  “好吧,所以你是什么人?”
  “是地球人。”
  “别这么笼统。”
  “螺旋城的人。底层人。男人。正常人。”辰星说,忽然想到了什么似的,认真地道,“以上的这些都是我,我是一个普通人。”
  云石无话可说了。一旁的酒客们猖狂大笑,有人说:“云石,你小子从哪儿捡来一个二傻子?我看他更像个机器人!”
  “好吧,你是不是以前过着养尊处优的日子,是一位大少爷,凡事都有管家为你打理,不太懂得外面的世界是怎样的?那你受了这么重的伤而昏倒的原因又是什么?”
  辰星道:“因为有几百个人围攻我,用巨石砸我、以沸水浇我、飞箭刺我,我近距离遭受了一场爆炸,又被机械猎犬撕咬,这才受了伤,倒在这家店附近。”
  众人面面相觑,旋即哄堂大笑,有人道:“看来他还是个被害妄想症患者!”
  云石叹气,认定他脑筋不太正常,又问:“你昨晚说你没有家,那你想去什么地方?我给你指个方向吧。”
  辰星沉思片刻,道:“能看到天空的地方。”
  酒客们又一片哗然:“云石,看看这小子,竟想着去螺旋城上层呢!他不会是哪个分部派来的奸细吧?”
  云石选择无视他们的调笑。他分明外表比辰星年弱,却因在这儿做了一段时日的工而养出了一股前辈气势,叉腰道:“咱们这里是底层,没一处能看到天空的。你究竟想去哪儿,就不能说具体些么?比如哪条街道、哪个门牌号。”
  “我不知道。”辰星诚实地承认。
  云石也没辙了。他在吧台后弯下身来,鼓捣了一会,拿出一个布包交给他。
  辰星接过。那里头不像有盘缠的样子。他困惑地歪头:“这是什么?要把我扫地出门了?”
  “不,是员工制服。在想清楚你要去哪儿之前,你先在这里打工吧。”
  云石露出一个邪恶老板的微笑。
  “毕竟你欠了咱们一大笔医药费。”
  ————
  云石平日里摆一张冷冰冰的脸,有一种别于其他孩子的老成,然而在一些事上又显得孩子气:争强好胜,锱铢必较,对王牌小丑有着狂热的喜好,常戴一顶从废料场翻出的旧礼帽,洗净了戴在头上,向店里酒客们叉腰大叫:


上一章目录+书签下一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