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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3章

  雪豹发出人声,娇妍犹如少女。它缓缓道来:“孩子们,今天我们来说说关于‘朋友’的故事吧。”
  “很久很久以前,一位久别的旧友拜访主人家,主人热情地招待了他。”
  “旧友却神情严肃,对主人说:‘朋友,我这回前来不止是为了与你团聚,而是为了告诉你一件即将发生的噩耗——’”
  “‘山洪将至,你的房屋将被冲垮,而你的亲故也都将丧命其间。’”
  “主人听了,心中不悦,强颜欢笑:‘我的朋友,重逢本是美事,为何你要说这等不吉利的话?我所生活的这片土地是远离河道的山间台地,从未发过洪水,你的话是天方夜谭。’”
  “旧友说:‘这并非虚言,而是事实。’”
  “旧友在主人家中逗留一日,当即离去。主人闷闷不乐,想起旧友言语,惴惴不安。他查探四周,然而数日过去,洪水没来。”
  “于是主人笃定旧友在撒谎。在第二回旧友登门拜访时,他高声嘲弄:‘朋友,看看你自以为是的谶言,而它并未实现!’”
  “旧友神色疲惫,较之上回再见仿佛已苍老了十岁。他依然说:‘山洪将至。’然而在他离去之后,山洪仍旧没有到访。”
  “于是在第三回旧友到来时,主人摆出不客气的脸色,说:‘你再和我说一句关于洪水的事,我们当恩断义绝!’”
  “不知为何,旧友形销骨立,衣饰不再华美,神色也不再从容。然而他依然执拗道:”
  “‘山洪将至’。”
  “他离去之后。一日,两日。一年,两年。直至过了十年,山洪始终没有到来,而旧友亦然。从此无人知道他的踪迹,包括曾为他最亲密的朋友的主人。”
  故事讲完,孩子们仰头望着雪豹。沉默半晌,有人问:
  “没了?”
  “是的,没了。”雪豹大怒,“我的数据库里只有这点资料,而且说到底,讲故事并不是我应该提供的服务功能!”
  “傻猫,连个故事都讲不好!咱们才不要听没头没尾的故事,告诉我们,那个旧友怎么样了?”穿着旧麻袋的孩子们起哄,显出一副在废料场中磨砺出的粗野之气。
  雪豹叫道:“我不是猫,是雪豹!你们这群小赤佬,别揪我的毛!要想知道结局,你们无奖竞猜自个儿编去!”
  孩子们一拥而上,摸耳朵、爬背、给尾巴打结,将雪豹玩成了猫爬架,而他们才是顽劣的野猫。一片混乱间,一个声音自一旁悠悠地传来:
  “我猜,那位旧友就是个骗子。”
  孩子们扭过头去,只见一旁停着一架轮椅,方片坐在其上,翘着二郎腿。白金色的发丝沐浴着阳光,犹如霜雪。
  “小方,你来啦!”孩子们欢呼着凑前,转瞬将雪豹冷落在一旁,转而开始摸方片的衣袋,可惜只从里头摸出几支黑桃夫人给的难喝药剂,以及一张皱巴巴的“幻影之友”1折购物券。有孩子问:
  “为什么你说那位‘旧友’是一位骗子?”
  “咱们是同行,骗子自然最懂骗子的心思。”方片夸夸其谈,“我看他就是寂寞难耐了,才想寻主人家叙叙旧,然而对方不睬他,于是他伤心落泪,换个地儿去骗。”
  “骗人家来洪水了能讨到什么好处?”
  “揽财的方法可多了。比如说安排同伙,冒充救援人员要求先交救援费才派船;或者借恐慌散布虚假避难所地址,将主人引到那里实施抢劫。”
  孩子们惊呼。有人说:“小方,你的思想太阴暗了,咱们以后不和你玩了。”
  “就是,看你成天想着诓人钱财,腿都被打断了。现在坐轮椅了,知道错了吧?”
  方片说:“这不是轮椅,这是我尊贵的代步车。”说话间,一道声音冷冷地自他头顶传来:
  “不许在这里非法泊车。我要把你拖走了。”
  方片愣神,抬头一望,正和一位灰发青年对上了眼。流沙目光冰冷,如执法者看到作奸犯科之人,握住轮椅推柄,扭了个方向。
  “大王,你来啦,你要带小方去哪儿?”废料场的孩子们愣在原地,有人问道。
  “带回去养伤。”流沙说,“前些日子,我讨薪时把他的腿打断了。”
  众目睽睽之下,方片被流沙推回了辰星的房间。
  原来此时两人栖身在反叛军“刻漏”的基地旧教堂中。“幻影之友”造成的事件已告一段落,扑克酒吧里已恢复一片喧声,但黑桃夫人耽心那里太过吵闹,且之前发生过装作辰星的“幻影之友”寻上酒吧之事,因此她建议两人暂且将旧教堂当作留驻点。
  方片前些时日还神采奕奕,甚而还在酒吧里接手了一段时日的流沙的工作,当了一会儿侍应生。流沙以为他伤势已愈,没想到过了几日,又见他脸色不畅、行动不便,才知前段时日的审讯确是给他留下了后遗症。于是辰星的房间便被重新利用起来,变作他俩的小基地。
  将方片推进门后,流沙关门,冷着脸道:“怎么又跑出去了?”
  “老在这儿太闷,我待不惯,得透透气。”
  “怎么就待不惯了?这明明是你的房间。”流沙说,心想,莫非方片不是辰星本尊,才对这里无所适从?
  “待久了哪儿不都一样?都像牢笼。”方片耸肩。流沙观察他神色,却没觉出破绽。雪豹曾给自己一枚测谎镜片,而通过镜片,流沙知晓了一个可怖事实,方片并非他记忆里的辰星,而是一个无限与之近似的人。
  那么,方片究竟是谁?
  红心说,他曾在许久前和方片邂逅,而不知其来历,黑桃夫人也只知晓方片是一位来自未来的友人,而酒客们更是不晓得方片根由。说到底,方片的身份仍云遮雾障,是被本人藏得最深的一个秘辛。
  “其实我也没伤得多重,当初去救你时,红心大哥帮我将关节接上了。发热也靠华大夫的药治好了。”方片说着便要起身,“这尊贵代步车还是碍事,要不我站着吧。”
  “不,你给我坐下。”流沙将他强按回去,又扒他衣服,“在伤好前,你一动也不许动。我给你上一下药。”
  方片以轻快的口气道:“好吧,我不动。我是木头人。”
  流沙解下他衬衫,看见一具苍白而疤痕遍布的胴体,一道巨大而狰狞的疤痕从胸口连到腹部,像有人曾将他剖开。虽不是初见,流沙仍沉默片刻,问,“你这是怎么了?”
  “被和你一样的讨薪员工打过,做了手术。”
  “骗人。”流沙卷起他裤腿,看他关节,依然有青紫的痕迹,便抹了些药膏,又问,“你现在还会吐血么?”
  “不会了。”方片说着,又轻咳起来。流沙瞥见他指缝间露出一点红色,便说:
  “又骗人。”
  “我在想,我就像《狼来了》故事里的牧童,不管我说什么,你都不信。”方片说,“事实上,梅花猫刚才讲的故事,就是这故事的一个变体。”
  “你是说故事中那位‘旧友’,其实就是一直在喊‘狼来了’的牧童?”
  “是的。事情如果不像他所描述的那样发生,那么即便是最亲密的朋友也不会相信他。可在他的视点里,也许曾经有过一场山洪,的确了结了他的密友的性命。”
  “我听不懂,也不明白,那个故事里的‘旧友’最后究竟去哪儿了?”流沙说。
  方片摊手:“谁知道?兴许是自己去迎接山洪了,已经不幸暴毙在路上了吧。”
  给方片套好衣服、按回轮椅上后,方片得寸进尺,说:“我要吃饭。”
  流沙斜睨他一眼,给他旋开一管营养剂,放他手里。方片说:“有你这么给人养伤的吗?我如今像个木乃伊似的,一动不动,还不是拜你所赐?打都打了,睡也睡了,你等着吧,我会计算出一个巨额赔偿金额,让你这辈子都给我打工。”
  流沙面无表情道:“想不到老板也有些斯德哥尔摩症,还想被我睡一辈子。”他又说,“这儿没炉灶,我去买点猫饲料喂你。”说着,便走出了房间。
  一面走,流沙一面想,辰星的房间需要经过虹膜认证才能开启,可开启的人一是辰星本人,二是曾与他度过一段长久时日的云石。流沙就是云石,因此能开启房间的门扉。辰星以前一定是悄没声地取得了自己的资料,输入进门禁系统里。
  可令流沙不解的是,方片也能开启这扇门。于是他不禁纳罕,莫非方片也和辰星有某种干系,是对辰星的一个完美复制品?
  想到此处,他不禁胆寒。
  流沙钻进计程车,开往时间种植园的废墟。
  在烈火的灼烧下,种植园已看不出原来的形貌,钢筋扭得如同麻花,裂片满地,像一堆被啃碎的骨头。反叛军成员戴头盔、护目镜,在其中一阵翻找。
  “大王,您吩咐咱们要找的东西已找到了。因先前您不在,咱们一搜出来,就交给梅花猫了。它也当场做了检验。”一位反叛军成员小跑过来,报告流沙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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