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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5章

  “你和‘幻影之友’,哪个才是真正的你?”
  雪豹回嘴道,“那时熵集团的首席清道夫流沙和云石,哪个才是真正的你?”流沙沉默了。
  真相就像洋葱,要一层层剥开才能知晓最后的谜底,且要忍受辛辣的刺激。但流沙甚至不知道洋葱心里是不是他想要的那个真相。
  “时间不多了,在辰星回来前,我帮你回想起你真正的记忆。”
  雪豹的影子伸出爪子,利爪末端是一枚神经刺针。
  “这是神经探针,能读取你大脑记忆存储对应的神经元放电模式,同时发送唤醒信号,但我从你和‘幻影之友’的对话中了解到,你有强烈的机械排异症,因此这种回想极为危险,一着不慎,可能会破坏你的大脑。”
  流沙道:“这么危险还要让我试?”
  雪豹朝他龇牙咧嘴地笑:“上述的话是免责声明。我知道你会试的,因为这是你一直在寻找的真相。”
  “包真吗?”
  “不包。因为记忆都是主观的,还是说,你想看回刚才那部三级片?”
  流沙闭上眼,任由探针抵在自己脑门上。雪豹说得不错,清道夫早就将生死置之度外,而有些真相是死也求不来的。他说,“行,那你开始吧,放点我不知道的。”
  一股痛感从脑门钻入,蜂蛰一般,冷浸浸的,令流沙蹙起眉头。天旋地转,周遭光影被无形的手揉作一团模糊的色彩。
  突然间,他被抛入一个陌生又熟悉的世界。
  那是由他的回忆构筑起来的世界,钢筋、管道填满了天穹,雨珠子像一枚枚铅弹,自其间坠落,落在破瓦上、泥泞里,而他手脚缩短,变回一个少年,在黑黄的浊水里奔走。
  探照灯的白光在身后乱晃,每一个光圈代表着一个追捕者。他气喘吁吁,在窄巷里奔逃。
  追兵越来越近,一个少年跑出两三步的距离,成人一张腿就能迈出。在逃到一处时,惨白的光晕忽而从巷角照来,他的心提到了嗓子眼,一个强烈的念头在脑中回荡:
  要被抓住了。
  正在此时,黑暗里忽而伸出一双臂膀,将他拉进了角落。光晕远去,追捕者粗野的叫喊声往别处拐弯。他气喘吁吁,扭过头去,借着微弱的霓虹灯光望见了一张脸孔。
  那是一位被雨水浸湿的黑发青年,垂着眼,长睫上凝着细碎雨珠,像沾了夜露的蝶翼。若非方才的出手相助,他就要被拖回牢笼之中。于是他问:
  “你是谁?”
  “在问别人姓名之前,你不会道谢吗?”青年冷笑。
  他干巴巴地说:“谢谢。我叫云石。”青年沉默着。于是他又补问一句:“你叫什么?”
  “我为何要告诉你?”
  他有些发恼:“礼尚往来,我说了我的名字,你也要说。”
  “我是个江湖骗子,外号众多,让我想想该告诉你哪一个名字。”
  青年说着,仰起头,此夜无星无月,黑暗平等地笼罩着众生。遥远的霓虹灯牌上闪动着天文馆的广告,那是一种提供虚拟体验的游乐场,底层人能在幕布上观测到虚拟的星空。
  沉默几秒后,他说:
  “想好了,就叫我辰星吧。”
  名叫云石的少年瞪视着那青年,比起那在虚拟幕布上闪烁的美丽星辰,这人更像突然间砸落在自己面前的陨石。
  那时的他尚不知晓,这场邂逅会让他的命运变轨,久留于自己记忆中的一隅,让他余生刻骨铭心。而那时的他也不知晓,在多年后的一天,当神经探针刺入脑海时,已经成为时熵集团首席清道夫的云石会再度回想起这一夜。名为辰星的青年站在自己面前,笑靥冷冽、神秘,恰似皎月清光。
  而那副霓虹灯下的眉眼鼻口清明秀挺,与方片如出一辙。
  第44章 时间迷宫
  2025年,时间种植园。
  这是一间似以白瓷构筑起来的孤儿院,走廊、四壁、门扉都呈一尘不染的洁白。庭院被一派莽莽碧色裹得密不透风,数围古藤攀援着巨木,气根垂落,如碧绸流苏,其间时见穿白衫的孩子们嬉戏游闹。
  在种植园里,所有的孩子都穿一样的衣衫,吃同样的餐食,却有着千奇百怪的外貌。有的没了手臂,残肢细如枯枝,五指粘连如鸭蹼;有的腿脚肿如气球,脊背折成弓形。当孩子们拌嘴吵嚷时,便会指着对方骂:
  “凹背鬼!青眼!死拐子!”
  云石是这群孩子中的一员。他倒四体周正,只是一头灰发,一对灰眼常射出如箭般的冰冷目光。孩子们挑不出他身上毛病,便叫他道:
  “孬子!脑残!”
  云石把他们带到树丛里,在那里把人揍了个狗啃泥。云石叉腰:“你们又没开过我脑壳,看过我脑子,怎么知道我残没残?”
  一个孩子叫道:“反正你有手有脚,外皮是好的,里头肯定有什么地方不对劲,你肯定是脑子缺了一瓣!”另一人则泪汪汪地尖叫:“死孬子,你打我,我要向园长告状!”
  云石又分别赏他们一拳,打到他们只能发出固定的音节:纷纷对他交口称赞,称他作“无敌大王”。
  不打不相识,那两个孩子折服于他比醋钵略小的拳头,自此便变成了他的跟屁虫。云石时年15岁,身形瘦弱却拳脚凶狠,被其余人视作一众孩子里的领头羊、黑马和恶狼。
  这两个小跟班——一人面皮青白,可见血管,叫薄荷;一人身上红斑遍布,名叫三角梅。种植园里的孩子都有一个名字,大多与植物相关:譬如石柑、香草、银杏和丈菊,而云石的名字可谓毫不相干。午休时三人聚在树荫下闲谈,云石自言自语:
  “我不明白,为什么独我的名字不是植物,是一种石头。”
  薄荷嘀咕:“因为你是做垫脚石的料。”云石揍他一拳,他就谄媚地发笑:“大王,我说笑呢!您的拳头和石头一样,一拳能打死一个我!”
  种植园的园长是一个穿白大褂的中年男人,名叫金砚,慈眉笑眼,像瘦长版的弥勒佛。云石见了园长,便问:“园长,为什么这里的大家的名字都是些花花草草?”
  金砚园长慈爱地摸他的头:“因为咱们福利院的名字叫‘种植园’,这里的大伙儿都是一株幼苗,将来会各自开花结果。”
  云石问:“那为什么我和他们不一样?”
  金园长说:“帕特农神庙、万神殿、金字塔,都是由云石所构造的。你是特别的孩子,不必开花结果,就已具备美的价值。”
  云石似懂非懂,但也体悟出几分他与别人有别的特殊性。种植园常常有运动会,庭院中会以机器投射出虚拟战斗、极限逃生等场景,孩子们和虚拟的怪物抗争。而在这种嬉闹之中,云石总能夺魁。当金园长微笑着在他的衣衫上贴上小红花时,孩子们总会抒发他们的不满:
  “园长,不公平,云石他哪儿都没缺,跑得比咱们快!”
  金园长笑着摇头:“人各有所长。你们也有胜过他的地方啊。”云石暗里不服,他觉得他不仅得当上孩子们间的大王,还得是个八面无敌的大王。
  穿白衣的实验员对云石的表现啧啧称奇:“他这个年纪,就已有了120kg的静态握力,纵跳高度3米,以后他还会成长呢,有些可惜了。”
  旁听的云石有些纳闷:“为什么说可惜?”
  研究员自知失言,张口结舌:“没……没什么。”遂讪讪地闭了口。
  云石并非没有弱项,他有着强烈的机械排异症,简而言之,就是无法和孩子一样戴上布满管线的神经头盔,进行“学习”,无法安装义肢,也没法完成日常的检查。小时候,金园长给他找来字典、地图,慈爱地说:“云石,虽然你不能像其余人一样,直接把知识灌输入脑内,但依靠眼睛去看、大脑去思考所得到的知识,有时则更有意义。”
  云石说:“园长,这些字个个都长得不一样,组合起来的词又有个个不同,我是孬子、脑残,既不想学,也学不会。”
  金园长板起面孔:“那么,别的孩子都要迎头赶上你了,要反过来欺负你,你乐意吗?”
  云石自然不乐意,比起文盲,他更愿意当恶霸。于是他只得打开书本。他第一个认识的字词是“时间”,中国甲骨文里,“日”与“之”构成了“时”的最初形态,“之”有行走之意,古人计算时间,便是靠观测太阳来进行的。但种植园里只有人造的太阳,不会行走,这是否意味着,时间在这里是不存在的?
  北欧神话里,世界树尤克特拉希尔支撑天地,其根部连接过去、现在与未来,在那里,时间并非以线性流逝,而是循环往复的——“诸神的黄昏”降临,世界毁灭后,又会从世界树的废墟中新生。
  时熵集团就能操纵这种轮回。从书本里,云石学到时熵集团是世界的管理者,是伟大的、需要他们敬爱的,它管理着人们生活的方方面面,譬如有求必应的神灵。种植园是集团的资产,孩子们在此长大、受教育,最终以服务回馈此地。种植园之外的世界充斥着污秽和不净,孩子们也许要与外面的未受集团开化的蒙昧之人战斗,这就是他们时常进行模拟训练的原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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