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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1章

  当初在拿到自白剂之时,流沙曾向“幻影之友”质疑这针剂对一位身经百战的清道夫是否有用。“幻影之友”道:“流沙首席,人的大脑犹如一部精密仪器,撒谎比诚实所需的活动复杂,诸如东莨菪碱等药物可以抑制大脑部分关键功能,让他在昏昏欲睡之时吐出真相。”
  “如果连药物都无法让他说出真话呢?”流沙很信任方片的职业能力。
  “幻影之友”做了一个手势,金属肢节下劈,像在切开一个漂浮在空气中的蛋糕:
  “那就毁掉他。”
  此时流沙站在床边,看着方片眼皮渐渐低垂,遂如一位看顾临终之人的神甫,口里喃喃道:
  “接下来我所问的问题,你都要一一诚实地回答,知道了吗?”
  药效渐渐发挥,方片意识朦胧,梦呓似的道:
  “为……什么?”
  “不为什么,”流沙亮出手里的惩罚卡,“凭我是你的国王,你不许犯欺君之罪。”
  他俯下身去,惩罚性地亲吻对方。方片本能地抗拒他用口唇施以的惩处,如溺水了一般挣扎。流沙放开他,冷冽地逼问:
  “你是清道夫a-0吗?”
  “我是……清道夫……a-0?”半晌后,方片迷糊地摇头,“不,我是……方片。”
  “不对,你要说你是清道夫a-0。”流沙认真地纠正道,又用力地吻了他一回。方片看着他良久,忽而一笑,眼神清明了一些,“这是逼供吗?”
  看来这点药效还没能控制方片的心智,流沙大怒,把他掀翻:“这不是逼供,是御前应对!”流沙解开方片衬衫的扣子,方片从迷盹中感到一种恐慌,在他印象里,流沙如未长开的孩童,抑或蛮荒之地的野人,似乎与惩罚卡上所写之事并不沾边。流沙威胁他道:“你不回答,我就用杀威棒狠狠抽你的屁股。”
  方片抿紧嘴巴,如紧闭的蚌壳,于是流沙贴上他,用舌头作撬棍,让他顷刻间溃败投诚。两人在被褥间搏斗,得益于方片几日来的虚弱和药效,流沙全面占上风。扣子解开,衣衫滑下,方片眼见着蔽体之物渐渐离自己远去,而流沙已成为令自己丢盔弃甲的君王。惩罚卡躺在枕侧,其上的花体英文在霓虹灯下闪着神启一般的神秘光芒。
  “你……会做……这种事吗?我看你那杀威棒……还不如棒棒糖杆儿……就像摆设。”方片眼里闪过一丝讥嘲,吃力地发问,感到舌头像一条死鱼,沉重地躺在口腔里。
  “清道夫的资料库里有教程,我认真研学过了。以前是摆设又怎样?今晚就给它开光。”流沙恶狠狠地道,拿出一瓶鲸蜡油,抹在手上。
  “对你的研学成果……我表示怀疑。”
  “那接下来你便切身体会一下,”流沙说着,将手按在方片脱臼的关节处,让对方露出扭曲的痛苦神色,“我究竟是否学有所成吧。”
  这是一种无效率的逼供方式,所以清道夫们将与其相关的资料放在最下层的文件夹。即便使用,也是假别人之手。“适用对象”一栏写的是“高傲之人,缄口不言之人”,流沙想,也许应加上一个词:“审讯者自己能下得去口的人”。
  此时方片倒在枕席间,发出一声有气无力的嗤笑,犹如一个轻蔑的信号,这让流沙大为光火:“回答我的问题,你为什么要炸掉底层?”
  “我……不知道。”
  “骗人,你从集团带走的巨额时间在哪里?”
  “在你的……腕表里。”
  这厮分明被注射了吐真剂,还源源不断地吐出假话。流沙瞪视着他,而方片还以神秘的微笑,而为了把这微笑击溃,流沙忽而掐住他的脖颈,在他挣扎时用力攮入了他。
  方片惨叫一声,如被匕首刺穿的猎物,然而喉咙进气受阻,只得发出咯咯的响动。流沙开始缓慢地进退,鲸蜡油在体温下融化、流淌,房间里仿佛变得燥热,他们如在煎锅上起舞。
  起初流沙并不理解这一手段的兴味所在,它温吞、可称无害,只是一种机械动作,远不如将烧红的铁棍烙上人的肌肤,然而他看到方片隐忍的神色,如蒙奇耻大辱,一切让方片难过的手段都教他高兴,于是他更奋力地刺痛对方,直到方片发出猫儿似的哀叫,连绵不绝。
  “现在愿意说了吗?”流沙作出怒不可遏的神态,方片颤抖着摇头,于是这惩罚便没了尽头。流沙收紧双手,感到方片也同时给予他一种压迫,当他松开手时,那种痉挛消失,却仍容宥他的大举进犯。
  方片断续地道:“不……别……”流沙道:“想要我停手,你知道该说些什么。”
  方片脸色苍白,破碎地呼吸,不知是为痛苦,还是因赧然,最后道:“行吧……你弄死我算了。”流沙道:“我会让你小死一回。”
  在这个漫漫长夜里,空气中一如既往弥漫着令人心醉的酒香,一切举动在它的修饰下变得柔和。流沙埋在方片颈侧,倾听对方因疼痛而起伏不平的呼吸声,觉得不可思议,这分明是相爱之人联结双方的手段,可放在他和方片之间便成了一种酷刑。
  方片关节脱臼,软绵绵地任他摆弄,流沙在被褥间惩罚他罢了,又将他拖进浴室里,按进装满热水的浴缸里。在那里,他又狠攮了一回欺诈师,方片想逃,摆弄无力的手脚,水花四溅,然而流沙总会把他拖进水中继续施刑,直到方片昏厥过去,瘫软在他怀里。流沙用凉水将他浇醒,让他看着自己在镜中的狼狈模样,平日里西装革履,如今身上浆汁淋漓。
  “告诉我,你究竟有什么企图?”流沙坚持不懈地发问,在浴缸里死死按着方片,方片微弱地摇头,因被多次捺入水里感到窒息而涕泗横流。“我……没有。”此时的他再不体面,而是脆弱不堪,流沙看到他身上狰狞的伤痕和略微凹陷的腹部,下手不自觉轻了些。
  再一轮惩处之后,流沙快步走进房里,找到针筒,给方片再添一剂自白剂,方片的意识更发朦胧,从如在梦中退化成婴儿初诞。
  于是有效的审问总算在此刻拉开帷幕,药剂第一次破坏了方片的心防,也许还改写了一点大脑的底层逻辑,此时他眼神涣散,倚在浴缸里望着流沙。
  “好吧,我也给你下了点添加剂。这下咱们两清了。”流沙说。“再问一次,你是谁?是清道夫a-0吗?”
  方片看着他,像观望雾中的朦胧风景,许久,终于从喉中发出虚弱的颤音:“……是。”
  测谎镜片没再报警,流沙心上像压上一块沉甸甸的大石。
  他又问:“你和螺旋城底层爆炸一案有关系么?”
  “……有。”
  如有一把钝刀割上了心口,流沙逼问道:“你究竟做了什么?从集团盗走的巨额时间被你制成炸弹了吗,你为何要炸毁底层?”
  方片凝望着他,头歪向一侧,像要模仿《马拉之死》里的动作。白金色的发丝湿漉漉地贴在额上、颈后,显得他如落水小狗,可怜可爱。
  他并未接话,而是轻缓地唤道:“云石。”
  流沙的心忽而猛跳一下,这两个字如撞车一般冲开他紧阖的心扉。
  “譬如俄罗斯轮盘赌……我们之间……只有一人能活着。但是我们……都输了。”
  “这话是什么意思?”
  “你是失败者……本不应活着,而我也是。”
  “你是说,我们……”流沙忽然脑中灵光一现,零碎的记忆上浮,“是不是……以前见过面?我是不是以前和你玩过俄罗斯轮盘赌?”
  一股寒意忽而攀上脊背,他感到记忆混乱,头脑不清。许久以前,他曾与一人下过赌注,而赢家是他。对方是谁?是方片,还是辰星?在记忆的残片里,子弹打穿了那人的头颅,而他在鲜血里哭泣。
  下一刻,方片突然胸口剧烈起伏,扶着浴缸边缘,猛烈咳嗽起来。此时的他真正成了马太,可鲜血并非从胸口,而是从口唇里落下。
  这是方片的老毛病了,起初流沙并未反应过来,然而落在瓷砖上的血愈来愈多,渐如汪洋,缸中之水也被染红,此地趋近于命案现场。流沙心里摇荡了一下,唤道:
  “黑心老板?”
  他伸手去扶方片,却摸到一片冰凉如死人的皮肤。他赶紧从浴缸里捞出方片,此时马太变成了基督,方片无力地仰着头,口角流下刺目的血流,且不曾断过,孱弱而苍白,如一折即断的芦苇。流沙不知这是怎么回事,怔然若失。
  这时流沙眼角的余光触及跌落一旁的针筒,“幻影之友”那带着金属质感的笑容再度跃入脑海。让他想起他们之间的对话:“如果连药物都无法让他说出真话呢?”那时“幻影之友”残酷地微笑道:
  “那就毁掉他。”
  突然间,流沙心门一震。他明白过来,“幻影之友”与他相逢时,向他所提的第一个要求就是杀死欺诈师方片,而非问出底层毁灭的真相。
  兴许真相对集团而言本就无关紧要;兴许自己先前给方片注射的并非自白剂,而是某种毒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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