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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6章

  机械说着,忽然发出扫描的声音,一道红光从头颅所嵌着的椭圆玻璃片中射出,在流沙周身快速一扫。
  “但你似乎患有强烈的机械排异症,对任何嵌入式的义肢、芯片都会起强烈排斥反应,只能回到2035分部后再动手术。”
  流沙只是张大两眼望着这一切。他脑海中闪过许多画面:在酒吧中与酒客嬉闹的雪豹,有着柔软的毛发、可以当作抱枕倚靠的雪豹,曾在鲜血格斗场中为他们赢下胜利、常趾高气扬地指使他们,又为解析集团密钥而不眠不休的雪豹……种种景象突而化为泡影。
  他犹处于震惊之中,始终难以相信,这样一个身边的好伙伴竟是集团的“幻影之友”机器人。
  流沙说:“你想要……什么?摧毁反叛军‘刻漏’吗?”
  “是的,这不是我们共同的目标吗?”
  机械发出冷静的声音,向流沙伸出臂膀,镜片里没有瞳仁,只有一团暗红色光晕,空气中仿佛被染上了一层粘稠的、令人不安的色泽。
  它说:
  “来吧,让我们继续未竟的事业,一起杀死欺诈师方片吧,流沙首席。”
  第37章 刺骨真言
  扑克酒吧中,黑桃夫人将一只只酒杯放在泵机上,琥珀色的液体缓缓升腾,密集的气泡从杯壁深处钻出来,像一群刚从沉睡中惊醒的小虫,跌撞着向上攀援。店中一片嘈杂,酒客们正用粗粝的嗓门争论上周的拳赛,红心和方片端着托盘在桌椅间穿梭。
  当方片将一杯莫吉托放在一位女客面前时,对方笑吟吟地道:
  “方片先生,你们家的小云石怎么不在呀?”
  方片打量那女客,她身形丰腴,像荷兰画家笔下饱蘸油彩的大腹瓶,身上镶金嵌钻,正是流沙曾描述的那位富婆,遂笑道:“他忙着呢,稍后我叫他来服侍您。”
  流沙和雪豹都不在,方片只得亲自上阵当侍应生,一面干活儿一面心想,流沙这小子来了酒吧些时日,排场便大了起来,不仅会和自己顶嘴,还会明目张胆地旷工。
  正腹诽时,流沙忽然行色匆匆地从二楼下来了,身后跟着雪豹。
  “你们要去哪儿?”黑桃夫人见他们步履仓皇,扬声问道。
  “去一下旧教堂,咱们有东西甩脱在那里了。”
  “梅花猫也落了东西吗?你不是前半日都在顾店,没去到旧教堂么?”
  雪豹狂妄地叫道:“怎么,本小姐想去巡视一下领地,你们不许么?”
  “倒不是不许,只是你个儿太大,趴在计程车顶才行。”红心笑道。
  方片察觉流沙脸上笼罩着一层寒雾,杀意毕显,困惑地皱起眉头。流沙没看他,快步走向门口。当目光触及雪豹时,方片忽觉头昏目眩,视界里泛起花点。
  先前他也曾出现过这种幻觉,那时吃了药视野昏朦时,他隐约将雪豹看成了一个有着金属外壳的机器人,还问它是不是掉毛了。可转眼一看,雪豹仍好端端的,一身缎子似的皮毛。
  “奇怪,我是怎么了?”方片捂住额,自言自语道。
  流沙走出酒吧之外。铅灰色的管道在头顶盘虬卧龙,被油污浸透的霓虹灯管在潮湿的空气里吐出扭曲的光带。
  他感到心口沉甸甸的,刚才下楼时,他望见了方片。兴许是机械吐出的烟雾作祟,过往的回忆在他脑中渐渐上浮,他想起自己曾与一位欺诈师在“红眼轮盘”相遇,在高速行驶的计程车上厮斗。陡然间,强烈的杀意占据心房。
  方片曾在落雨的废料场里找到了自己。流沙还记得那一幕:那时,昏暗的光线如同轻纱般笼罩着他,他眸中流转着复杂与哀怜。他知晓自己的真实身份么?如若知晓,为何又要将自己带进酒吧里?
  流沙坐进计程车里,机械也上了车。流沙斜睨着它,道:
  “在别人的眼里,你依然是一只雪豹。”
  机械道:“是的,而只有你能看到真正的我,流沙首席。”
  它又问:“方才你为何没拾掇欺诈师呢?你们离得这样近,你若扭断他的脖颈,他是来不及拔枪的。”
  闪烁变幻的霓虹灯如同迷离的触手,爬上流沙的面庞,现出冷硬的阴影。他道:“别对我指手画脚,要如何对付他,我自有考量。”
  “你不会与他共处了一段时日后,就对他生出了些许同情心吧?”
  “怎么可能?”流沙攥紧方向盘,指节发白,“每一回他拖欠我工资,我都想将他大卸八块。”
  机械转过头颅,静静地凝视着他,片晌后道:“流沙首席,也许是你的芯片损坏了的缘故,你的心跳、脑电波都有异常的波动。”
  “我发生故障了吗?”
  “我想是的,这是人类情绪中名为‘愤怒’的故障,会影响你的任务进度。”
  流沙不语,脑子里如万花筒一般,闪过一个个画面,时而是他与方片厮杀,斧刃擦过空气,火花爆绽;时而是方片垂首吻他,两唇柔软而温热。
  他的心也像要被撕成两半,一半是冷酷无情的清道夫流沙,一半是懵懂的酒吧帮工云石,而他并不知晓哪一边才是真正的自己。
  计程车停在了旧教堂前,流沙和“刻漏”成员打了招呼,与机械一同进入其中。反叛军成员信任这位曾在鲜血格斗场中对红心出手相助的新人,以及时常来做帮手的雪豹。
  一位“刻漏”成员带流沙与机械来到了一个房间,在那里,一台黑色主机箱像口沉默的棺材,放置在房间中央,金属外壳上爬着铜绿般的锈迹。
  “这是关押着清道夫包塔的地方。”
  反叛军成员介绍道。
  “无敌的新人大王,前些日子,您把包塔打倒之后,咱们拆出了他残存的脑部零件,将意识数据导入了这台特制的‘审问舱’中。只是不论咱们如何试图调取他的记忆碎片,或是用代码篡改他的认知,都无法得出有用的信息。”
  “我来审问他,你出去吧。”流沙说。
  “刻漏”成员点头,体贴地掩上了门,在离开房间的前一刻,他想:今儿这位新人与往常不太一样,周身透着一股彻骨的寒气。
  门扉关上后,流沙上了门闩,转向漆黑的主机箱,打开了它。屏幕上出现了一张人脸,那是清道夫包塔的面容。
  “你好,大冤种。”流沙道。
  包塔的意识被困于这个审问舱中,吃了不少苦头,见了流沙,他面无表情地道:
  “您怎么来了,流沙首席?”
  流沙以寒霜似的目光盯着他。他刚到扑克酒吧时,方片带他转遍了底层,而他们恰巧碰见了包塔。当包塔要对一位贫弱的女孩出手时,他打抱不平,出手打碎了其脑壳。
  如今他心里生出一丝困惑,按理而言,他不应阻碍同侪的任务,可即便打碎了包塔的脑壳,如今他也并不后悔。流沙与包塔对视数秒,冷冰冰地问:
  “我是流沙吗?”
  包塔莫名其妙,他被眼前这人敲坏了躯壳,一醒来又见这罪魁祸首向自己问出一个离奇的问题。他说:
  “当然,首席,有谁敢冒用您的名号呢?”
  “你是来找我的,对吧?”
  “是的,您在前往2026年执行任务后就不见踪影。纵使您在2035分部中拥有极高的权限,来去自由,集团不会过问您任务的实际推进情况,但还是派出了我与您接头。可不想您脑部芯片损害得厉害,敌我不分,一见面就打爆了我的头。”
  流沙思忖,要是包塔并非如今的数据形态,而是一个实体的人,测谎镜片可能可以发挥作用。不过对于能依靠脑部芯片抑制情绪波动的清道夫而言,镜片并无意义。
  他又扭头问机械:“你是故意给我这枚测谎镜片的吗?”
  “是的。”机械说,“这是为了帮助你认清,究竟谁才是值得信任之人。欺诈师方片满口谎言,想必你也已见识到他的难缠了吧?”
  包塔在审问舱中发出声音:“流沙首席,您究竟打算何时将那位欺诈师抓走?”
  流沙将目光投向包塔,却听他道:
  “毕竟他是我们追缉已久的大犯,还是引起底层爆炸的元凶。”
  听到那句话的一刹那,流沙呆立在原地,时间仿佛在这一刻流速归零。包塔的声音继续朦胧地在他耳边回响:
  “您忘了吗?那位欺诈师究竟是一位多么罪大恶极的犯人。集团从不是底层的敌人,因为如若底层被摧毁,螺旋城便失去了根基。清道夫们倾巢出动追捕a-0,是因为他劫走了集团大量的时间后,又炸毁了底层。”
  “a-0……炸毁了底层?”
  “是的,他想报复集团,让集团永远失去2026年以前时间点的控制权。但您也知道的,若无集团管控,这个世界将陷入混乱。您听说过黛西·斯佩德的故事么?”
  突然间听到黑桃夫人的假名,流沙的身子猛地一僵,仿佛有一条冰冷的蛇沿着他的脊椎蜿蜒而上。
  “斯佩德夫人曾任1805分部长时,曾向我们透露过她在时间中穿梭的往事。她说,她曾到过一个时代,那时时光机并不受管控,世界陷入大乱。因此集团的诞生是有必要的。至于叛逃后的清道夫a-0,您是否想过,他的立场和反叛军‘刻漏’并不符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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