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2章
这一刻的景象不知为何与他幻觉里的场景交叠。幻象里染血的人影同样微笑着向他道:
“活下去,云石。”
而就在眼前,方片兀然扣动了扳机,这回枪膛里响起“嗤”的一道短促的气声。突然间,方片的身体摇晃一下,像陡然被抽走了骨头,向后倒去。
“方片!”
身体先于意识行动,流沙心头突然一沉,如箭一般蹿出去,接住了软绵绵倒下的方片。方片脸色苍白,已不省人事,太阳穴没有流血,但有淤青及细小的针口,看来枪中弹巢里放的确是麻醉弹。
一道鼓掌声自角落里响起,神秘人缓步上前,黑斗篷如一片夜色,不动声色地吞噬着周围散射的微光。他道:“恭喜您获得了胜利,先生。”
流沙惊魂未定,看到方片倒下,他不知为何生出一种注目着那幻影里的人形脑壳被子弹削去、鲜血四溢的可怖幻觉。
神秘人走到他跟前,递给他一只证物袋,其中有一枚血迹斑斑的子弹,血已被氧化成了黑色,看来这枚弹头已放置了许久。
流沙接过证物袋,那是一枚.44 s&w特种弹。神秘人道:“这就是杀害反叛军前首领‘辰星’的子弹。”
“‘辰星’……他死了吗?”
“击发这枚子弹的手枪与今天你们用的枪同型号,只是那把枪未经改装。你也应知晓的,m269以威力大著称,其子弹能近距离击倒大型食肉动物,辰星是头部中弹,你也知道会……”
“别说了。”流沙忽然出声,他感到牙齿打战,齿缝里泛出的酸意爬遍牙床。眼前再度出现一片鲜血淋漓的幻景,身前的人影倒下,头部被子弹严重破坏,看不清面容。
深吸几口气后,他勉强平复心情,又问道:“你是从何处找到这枚子弹的?”
“从时熵集团保管的证物中取得的,当然,当时我也在现场。”
“你亲眼目睹了辰星的死亡?”
“我想是的。”
“你究竟是什么人?时熵集团的时间清道夫吗?”流沙将灼烫的目光射向神秘人,然而那被阴影笼罩的脸庞上看不出任何表情。
“不,不,比起那些独立于时间的高贵存在,我要渺小许多,也许只是一位旁观者吧。我只是对您和这位先生共同行动的理由感到好奇。”
“为什么?”
神秘人意味深长地沉默着,忽然间,他打开了灯的开关,明亮的暖光一瞬间铺彻房中,流沙不禁因耀目的明亮眯起双眼。此时他听见神秘人飘渺朦胧的声音:
“因为你那位同伴是时熵集团的时间清道夫们的原型a-0,是一位杀人盈野的刽子手。”
忽然间,整个房间中的空气仿佛都凝固了。流沙觉得自己仿佛被封存于一枚琥珀中,心跳、呼吸尽皆停摆。
“而他也同时也是——杀死辰星的凶手。”
————
浓稠的黑暗里渐渐透出一隙光,那光亮也是粘稠的,像蜂蜜般慢慢渗进眼皮里。方片缓了许久,才回过神来,他发现自己正躺在风信子隔间的头层牛皮沙发上。
麻醉弹残余的药物令他的头重得像铅,他勉力转过眼,望见流沙坐在身旁。
“黑心员工……我昏过去了多久?”
“2分钟。”
“那个穿黑斗篷的……人呢?”
“走了。”
方片艰难地撑起身子,然而四肢仍如在深水中挣动一般,四面八方都带来一种行动的阻力。流沙扶住了他,帮他靠到沙发上。
“东西呢?他说的重要的东西是什么?”
“你都不知道是什么,就接受了这不知所以的游戏吗?”流沙冷冰冰道,递给他一张纸片,方片接过,发现那是一张“幻影之友”优惠券。
方片翻白眼:“什么?这是那位神秘人说的‘玩完游戏后的奖励’?”
“是的,他说,凭这张优惠券能去2040分部1折购买一台‘幻影之友’机器人。”
“就这?”
“是,就这。”流沙说,心口却仿佛硌着一块火炭,烧燎滚热。他悄悄捏紧了口袋里的证物袋。这张优惠券是神秘人给他的,说是那枚子弹不能被方片发现,因此需要一个由头来瞒过方片。
方片叹气:“我还以为是什么稀有的玩意儿呢,所以才费了这么大劲参加这游戏,真是阴沟里翻船了。”
流沙并不言语。他也觉得不可思议,短短一夜,他竟已欺骗了一位欺诈师两回。
在取得子弹之后,他曾质问那位神秘人:“你觉得我凭什么信任你?比起今夜才碰面的你,难道我不会更信任我的同伴?”而神秘人则笑道:“先生,您的同伴是欺诈师,他的话真的可信么?一个人可以在家人、友人面前戴着伪饰的面具很久,久到甚至能长达一生。”
这句话令流沙有所动摇,一直以来,他都看不清方片的真实想法。方片对他有所保留,他们之间的关系也许是靠谎言而维系的。
“也不知道那人究竟是什么来头……”方片说着,起身时摇晃了一下,流沙眼疾手快地搀住他。方片喘息着看向他,微笑道,“多谢。”
流沙别过眼,而方片也未发现他的异样。方片低声道:“我们回去吧。”流沙点头。
他们走出风信子房间,押注场中依然人影熙攘,雪茄的焦糊、苦艾酒的酸冽、人身上的汗味像乌蝇,在厅中不知疲倦地盘旋。在经过公共押注区时,方片忽而停下,向一旁的机械招待询问了关于那神秘人来历的问题,然而机械招待却表示在它们的记录中并无与那神秘人相似的访客。方片嘟哝道:“莫非那是一位手段高超、像梅花猫一样的黑客,有消除自己踪迹的法子?”
走过卡座时,方片眼明手快地抄起方桌上放着的一套扑克牌,塞进怀里。那是先前他与富商玩过的那套国王游戏牌。
流沙纳罕地向他投去目光,方片露出一个得意的笑,眉梢眼角带了三分俏意:“这里的押注结束了,但我俩的游戏还没结束呢,回去后我再和你玩几局,看谁才是最后的赢家。”
“老板,先前你说过,今夜的所得都归我的,不许反悔。”流沙知晓他又不服气了,想把钱子儿全部收回,遂带着冰窖般的寒气拒绝道。
“可是你不是说,想抽到一张惩罚我的卡牌吗?”
方片在他耳边吹了一口气,风被他扰动,旖旎地缠着流沙耳尖。他笑吟吟地道,像一个随意拨弄人心弦的恶魔。
“如果你答应和我再玩一局的话,什么惩罚我都会接受。我可以奉上所有的财富……甚至是身体。”
————
扑克酒吧中人满为患,木门仿佛都要被挤变了形,每一次开合都能吐出巨大的喧嚣声。方片和流沙两人回到酒吧,上了楼。
此时方片已缓了过来,两人坐在床边,剑拔弩张地打开那副扑克牌。流沙仔细检查了牌,并洗了几次牌,才递给方片。
“说好了,咱们玩‘国王游戏’扑克牌,规则和今晚的一样,先抽到k的人能命令另一人。”
方片指了指自己,“我赢,你就把今夜所得让给我;你赢了,就能命令我做任何事。”
流沙叉手道:“我才不和你玩呢,今儿好不容易进账一大笔,要是转眼就被你骗走了,该怎么办?”
方片哂笑,偷眼看着流沙,像在打量猎物的坏狐狸。他从怀里取出一只腕表,扔到床上,那是红心给他的腕表,里头现已有了10年寿命:“我的剩余财产都给你。”
“太少,我看不上。”
方片又将驳壳枪拍在床上:“加上这个,这可是能发射时滞泡的高级武器。”流沙说:“我用斧子就好,用不惯你的枪。”
方片叹息着解开衬衫扣子:“好吧,那我就勉为其难地出卖色相吧。”流沙说:“我也不想要你的色相。”
“那你想要什么?”
流沙注目着方片,他鲜少这样仔细地打量此人。在失去记忆、流连于废料场时,除却孩童,他第一个见到的人便是方片。兴许他对方片抱有雏鸟情结,忍不住要亲近,将其当作一个陌生世界里的锚点。
然而方片至今身上仍迷雾重重,哪怕是在经历了在集团2035和1805分部战斗的如今,他也未能看清此人的全貌。神秘人说,方片是时熵集团的时间清道夫a-0,他早已有所猜疑,但不愿细想。流沙深吸一口气,道:
“我想让你告诉我,关于你的一切。”
方片呆住了,半晌道:“你在对我表白?”
“我是认真的。”流沙道。“当然,钱和枪也都想要,还想要你完成惩罚卡上的内容。”
方片开怀大笑,在床上打滚:“你真是贪心啊,黑心员工!”流沙面无表情道:“毕竟我是一顿饭要吃70条热狗的大食仔,既贪吃又贪心。”
于是他们两人开始抽扑克牌,空气里弥漫着从下方酒吧里飘来的白兰地兑咖啡的淡香,蓝色的霓虹灯光落进房里,仿佛让屋里的陈设都褪了色。一面抽牌,流沙一面装作不经意地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