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章
流沙动了,挥舞起锉手斧。机械士兵像一群愤怒的马蜂,朝他飞扑,手部高速旋转,化作钻头,擦过流沙耳畔。流沙却未回头,只是猛地将锉手斧回抽,机械士兵膝关节的电机、减速器被他劈坏,如枯枝般软软垂下,他动作极快,仿佛连影子都跟不上他。机械士兵们内部的高碳钢齿轮禁不住锉手斧的迅猛打击,纷纷散架。
渡鸦惊出一身冷汗,却仍笑道:“想不到前辈搬来的救兵还真不是一个赝品。这是2026年的新型号清道夫吗?怎么脸蛋和实力都长得和流沙首席这样相像?”
流沙木无表情地自夸:“是的,我是最新型号,见识到我的实力了吧,1805年的乡巴佬。”
渡鸦冷笑,打了个响指。
突然间,隐蔽的铁链被牵动,方片和流沙感到脚底有震颤感传来。他们的落脚之处竟是由活板门组成的地面,此时机关启动,配重块下落,活板门纷纷向下翻转90度。两人站立不稳,坠入下方。下面竟是一个巨大深坑,其中立满三棱尖刺。
情急之下,方片抽出餐刀。
在即将被尖刺贯穿前的一刻,方片用刀锋抵住刺尖,完成了一次杂技式的惊险倒立,旋即屈起身子,如优雅的猫,对半空里的流沙狠踹一脚!
流沙狠狠撞在坑壁上,但当机立断,用锉手斧扎进墙壁,稳住身子。他以杀人似的目光扫射方片:
“为什么踢我?”
“我不踢你一脚,你现在都要变成串串香了。你不感谢我,反来怪我,这是个什么理?”方片狡黠地笑,“这是为了还你在进时间迷宫之前踢我的那一脚。”
流沙无话。正当此时,一阵巨大的嗡鸣声忽而自头顶响起,举头一望,只见机械士兵从天而降。两人飞速蹿出洞口,又是两架机械士兵挥舞着尖锐的钻头袭来。流沙招架,却见机械士兵腹腔上的铆钉被猛然绷开,一个人影自其中钻出,狠狠给流沙来了一剑!
流沙腹部被银剑刺穿,口角流血。他无动于衷,冷冽的目光下移。那人影正是渡鸦,方才他拆掉了一位机械士兵的散热格栅,自己伏于其中,打了流沙个措手不及。
“流沙!”
情急之下,方片喊道。
流沙虽被刺透身体,却不动声色,余光瞥见方片脸色煞白,失了镇定模样,心里纳罕:
“奇怪,他没像往常那样叫我‘黑心员工’,反倒称我作‘流沙’。”
渡鸦见得了手,不由得十分自得,然而欲抽出剑刃时,却觉纹丝不动。原来是流沙不顾手指被割伤,一把握住了刺进其腹部的杖剑。于是渡鸦脸上挂汗,叫道:“5秒!”
他意图将剑刃的时间退回到5秒之前,但流沙却于瞬息间一斧劈出。这是超越时间的一击,忽然间,秒针仿佛在表面上悬停,空气中浮埃凝固。空间崩坍,月光好像碎成千万片,继而传来一声爆响!
渡鸦的短杖被锉手斧劈断。流沙动用了锉手斧中的时间技术,让时间粒子加速运动后破碎。他的身体不由自主地行动,仿佛早已熟知这柄武器的用法。然而作为代价的是,他感到身躯中的气力、寿命在迅速流逝。
渡鸦浑身发颤,短杖被劈坏,他赤手空拳,便如一个初生婴儿对上两位拜占庭重骑兵。于是他飞速按上破碎的怀表表面,意图让时间再度回转,修复短杖。
然而此时,方片也从坑穴中攀出,目光凛如寒冬。他两指间夹着一枚扑克牌,杀意乍然迸出。柔软的纸面在其精湛操纵下已化为利刃,狠狠割向渡鸦。
真是可怕的对手。
渡鸦脑海中,一个念头一闪而过。当他拨转表面时,扑克牌已经割入皮肉,差点将他手指切断。但渡鸦猛然一拨,将时间回退到了方片、流沙两人仍在坑穴中的时刻。
渡鸦伸手,看到自己五指犹在,不由得抹一把冷汗。
“哈哈……前辈,你们……确实很厉害,是我不曾见过的顶尖高手。”他喘息道,“但我可以无数次重来,直到战胜你们为止!”
“不,你重来的次数是有上限的。”
忽然间,一个身影自坑中跃上来,是遍体淌血的方片。他模样狼狈,笑容却从容不迫,道。
“这个上限就是你的寿命。每一次倒转时间,都要消耗几十倍的寿命吧?所以你一直以来只倒转以秒为单位的时间。”
“那又如何?前辈,作为1805副分部长,我有几个世纪的时间陪您玩乐。”
方片压低白礼帽的帽檐,手搭在枪套上,嘴角翘起:
“寿命余额的多少并不是这次胜负的关键。我要胜过你,只要将你的未来堵死就可以了。”
他抬眼,眸子冷得像结冰的冬潭。
“来吧,后辈。我会让你所有的未来只通向一个结局——被我们了结性命的结局。”
在那之后,渡鸦的噩梦开始了。
他望见方片、流沙一次又一次地向自己袭来,锉手斧贯入胸膛,发出裂帛般的声响。扑克牌撕裂皮肉,痛楚绵长不散。渡鸦总在最后一刻拨转指针,回到过去,但总会落得被两位顶尖清道夫围剿的下场。
在反复经历濒死之后,渡鸦不禁产生一种清道夫应不会有的情绪:他是否能逃离这地狱一般的循环?方片说得没错,仅能改变之前的事实无济于事,他将指针拨回一日、五日前,甚至更久之前,可方片和流沙总会出现在他面前,以酷烈的手段逼他拨动下一回指针。
被刺穿、重创不知多少回,连濒死的感觉也已稀松平常。直到有一刻,他颓然倒地,以嘶哑的嗓音道:
“我……我认输。”
此时月光如银汞,流泻在钟楼之顶。头戴鸟喙面具的清道夫渡鸦倒在一片血泊中,像旱死的鱼一般挣扎。方片和流沙站在他面前,因方才的厮斗而胸膛剧烈起伏。在两人看来,刚才的战斗既漫长又短暂,仿佛瞬息间过去了数百年。
“但是……前辈,你们也绝不算取得了胜利。”渡鸦沙哑地笑,“只要是已经逝去的人,就连我的这枚短杖也无法在其身上起效。你们穿过时间迷宫……来到200年前想救的人……已救不活了。”
方片浑身一颤,垂下眼眸,先前与渡鸦对战、为保护黑桃夫人而受伤时,他飞速探过黑桃夫人的脉搏,发现她的身躯已冰冷。他冷声道:
“那又如何?1805分部里仍有着关于集团时间跳跃技术的资料。我们完全可以通过那技术跳跃回黑桃夫人仍活着的时候。”
“不,你以为我会将集团机密留给作为敌人的你们吗?这个时代我已待够了,早想在此迎来终结。所有的资料都已销毁了,情报都记在我的脑中。”渡鸦抄起破碎的短杖,用剑刃对准了自己的脑门,微微一笑,“而现在,我将毁掉我的大脑。”
两人一惊,疾扑上前。而一旁忽然撞来一具机械士兵,阻拦在两人面前。机械士兵身后传来渡鸦疯狂的大笑:
“最后再送你一份礼物吧,前辈。我已在机械士兵的目标识别模块中植入你们的信息,即便我死后,它们也不会停止运作。57万台机械士兵会阻拦你们去往时间迷宫,一直追杀你们至天涯海角。你们再也去往不了未来,这个时代就是你们的棺椁!”
话音刚落,两人便见机械士兵身后迸溅开一片血花,是渡鸦用短杖刺穿了自己的脑袋。
流沙一斧劈开机械士兵,两人赶到渡鸦身边,他的头部被贯穿,已然断气。方片拨动怀表指针,试图倒转时间,但这对一个死人并不起效。剑刃精准破坏了渡鸦的脑部芯片,他们无法从其中获得更多信息。
而更糟糕的是,他们听见一阵震天撼地的轧轧声,像有千万只石磨同时转碾。从王冠之塔往下一望,机械士兵的影子如蚁聚,浩荡荡地推进而来。
“黑心老板,这下我们该怎么办?”流沙问。“人没救下,如今咱们还惨遭围截。这班我不想上了,能辞职吗?”
方片从渡鸦身边站起,一瘸一拐地走向黑桃夫人,沉默着探了探她的鼻息。忽然间,他的面色起了波澜。
“夫人还活着!”
流沙惊愕,看着方片将黑桃夫人的身体翻转,夫人虽心口流血,但单薄的胸膛仍在微微起伏。她手中握着一支空试剂瓶。两人明白过来,她在重伤后的一刻紧急喝下原本将于今日发布的新药“生命之水”,靠这支以时间流体改造的药剂勉强维持住了自己的性命。
“没想到她的新发明还真有效。来搭把手,咱们带上她,一起逃走。”方片说。
“逃去哪儿?”
“去2026年,我们的时代。我这儿还有些伤药,能暂缓她的伤势。如能带到华大夫面前,那老头儿定能妙手回春。”
正说话间,机械士兵像浪潮一般涌入“王冠之塔”,齿轮相合的钝响像有无数把生锈的剪子在铰着空气,堵住了他们去路。
方片抽出被他们打倒的机械士兵背部的高强度合金缆绳,他迅疾地将缆绳相结,并拆卸下士兵手部的爪钩装上,随后抛给流沙:“我们用这个从外墙上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