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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章

  是欺诈师方片!包塔双目大张,在时熵集团的通缉令中,欺诈师方片从来没有固定的面容,上一张通缉令的照片是一张粗犷男人的面孔。若眼前这人真是欺诈师,那无疑是条不可忽视的大鱼。
  子弹嵌入了关节处,包塔仿佛感觉不到痛楚,迅速撕破披风,固定住腕节,向欺诈师冲锋!即便在极近距离之下,方片依然不为所动,抬手又射出几发铅弹,击在原有的伤口处。
  包塔失去了身体的平衡,可他在瞬息间打开了激光剑柄的开关,毫不留情地穿透了自己的肩胛,将等离子束刃刺向方片面门。但他却发觉光刃无法再进片刻,方片狡诈地一笑,齿尖衔着一枚时滞泡,凝冻住了刃尖,连热量的扩散都被停止。
  瞬息之间,包塔当即放开光刃,以手作刀,劈向欺诈师。方片游刃有余地闪过,却见包塔脸上露出一个古怪的笑。
  下一刻,包塔在空中打了个旋,身体舒展,如飞毡般扑向那苍老的女孩。他要乘机刺杀这个目标。
  方片眼神一颤,包塔的举动似乎出乎他意料。就在清道夫即将扭断那女孩的脖颈时,一支铁锹陡然从旁拍来,势大力沉,重重打在了包塔头上!
  电流飞溅,清道夫包塔倒了下去,他的头部已无多少血肉,零件散落了一地,脑部的芯片也被破坏。流沙站在他身边,手提铁锹,冷视着他。
  “流……沙先生,为……什么……”
  “不为什么。”流沙冷酷地说,“你这没礼貌的东西,我正和你说话呢,你怎么突然动手杀人?”
  包塔断续地说着话:“您这是……反叛了?背叛时熵集团,您会后悔的。”
  流沙叉腰,将戏演到底:“是啊,我已经跳槽了。现在这家待遇更好,只用上夜班。”
  包塔目光闪烁,最终黯淡了下去,像没电了的老电视。一旁的方片弯身,把他的随身物品搜刮一空,塞进怀里,随即拍了拍流沙的肩,叹喟道:“真不愧是我看中的员工,对本老板忠心耿耿,演起清道夫来也是惟妙惟肖,让你的同侪到最后都没发现你的身份。”
  “我对老板的忠心大小全由工资决定。”流沙说。方片惊呼:“那完啦!你没有心。”
  流沙看了一眼地上的清道夫,又闷闷地道:“我也不是他的同侪。他是滥杀无辜的人,我看不上他。”
  方片笑道:“对,你这是为民除害了。看来你小子身手不赖嘛,一锹就能干倒一个清道夫。不如加入反叛军吧,有你在,‘刻漏’一定能成为一支劲旅。”
  流沙不语,低头看着一地狼藉。他的头忽而一阵刺痛,包塔的脸庞似曾相识,“流沙”这个名字也令他谙熟,他感到记忆的浪潮在脑海深处咆哮,他像要想起什么来了。
  正当此时,他感到袖管一紧,回头一看,只见是那老迈的女孩正仰望着他。
  “哥哥,谢谢你救了我。”女孩怯生生地道。她有着六七十岁的容貌,声音却仍稚嫩。
  头痛忽然止息了,流沙有些局促,眨着眼呆立着。
  “不用谢,感谢费打到这个账户里就可以了。”方片赶即取出笔,飞快地在扑克牌名片上写了一串数字,但还未递给那女孩便被流沙狠捶了一记。
  女孩儿不安地道:“我没有……多余的钱,但是我可以给哥哥……一件我珍藏的礼物。”
  她弯身,在尼龙布袋里摸索了一阵,在破布片中珍重地取出一张纸片,是王牌小丑的动画贴纸。贴纸边缘有点泛黄、发卷,是富有孩子绝看不上的脏纸片。女孩小心地撕开,轻轻贴在流沙手背上,如爱护一个初生婴儿。
  “这是什么,王牌小丑?”
  “哥哥你也看过王牌小丑的动画吗?”衰老的女孩笑眼弯弯,“我只在商场荧屏上看过一些片段,他会赶跑坏人,把食物分给像我一样的人,我每晚都会做梦,希望能遇见他。”
  她不安地用起皱的指尖摸了一下贴纸,又自惭形秽一般,缩起了手。“而今天我终于遇上了!虽然不是王牌小丑,但哥哥你也像他一样,是我们的英雄。”
  流沙看着那贴纸,又眨了眨眼,一时不知说何话,最后他摇头道:“我不是英雄。”
  “那是什么?”
  “是扑克酒吧的……”流沙伸手戳上脸颊,努力在无表情的脸上扯出一个微笑。“一名普通员工。”
  ————
  天上下着潇潇小雨,从扑克酒吧的露台望出去,底层的远近景物失了焦似的模糊。
  方片和流沙将清道夫包塔的残骸带给了红心。红心大吃一惊,遂表示会让反叛军“刻漏”的成员处理,掩盖好清道夫最后消失的地点和痕迹。包塔没死,只是在脑部芯片遭破坏后陷入沉眠状态,反叛军计划着在他身上套出更多关于时熵集团的信息。
  一切结束后,方片邀流沙上酒吧的露台喝酒。台上张一柄阳伞,放两张小沙发,圆桌上点蜡烛,往栏杆外望去,大雾周天彻地,犹如幔帐,其间有灯火闪烁。
  流沙规矩地坐在伞下,捂着手背。方片走过来,将一杯加冰的老式龙舌兰放在他面前,在他对面坐下,笑问道:
  “这一日感觉如何?”
  流沙说:“不怎么样。”
  “可我觉得这假期已足够完满了。”方片挑眉,“转了一圈底层,喝了一杯黄连浓缩液,冒充一位清道夫,还救下了一个人。”
  流沙摩挲着手背,那里贴着苍老女孩儿给他的王牌小丑贴纸,他缩着手,仿佛生怕雨水把它打湿。方片将他的小动作看在眼里,饶有兴致地道:“但我没想到你竟能干脆利落地打翻一个清道夫,也许你以前是个混黑道的狠角色,留在这里当酒侍和小白脸也是屈才了。”
  流沙觉得头上一阵刺痛,默默地闭上眼。待痛楚缓解了些后,他拿起酒杯,猛灌一口。
  放下酒杯,他看到方片正含笑望着自己,问:“想起什么了吗?”
  流沙看着方片的脸庞,那仿佛某一片拼图,牵动着脑中的神经:既似曾相识,又遥不可及。最终流沙道:
  “想起你拿我的工资去打赏劫匪了。”
  方片笑得前仰后合,流沙盯着他白皙的脖颈,那里隐见青色的血管,有一种激发人杀戮欲的诱惑感。方片笑够了,将酒杯放下,问:“那你觉得这里如何?说到底,你原来是不是底层人?”
  流沙说:“其实我是螺旋城高层酋长国的酋长,等我想起来以后,我就狠狠惩罚你。你对我扯过一个谎,我就拿鞭子抽一下你的屁股。”
  “那你努力吧,酋长。”方片不以为意。
  流沙又问了一次曾问过的问题:“时间清道夫都是坏人吗?”
  “你今日已见识过了,是好是坏,便交由你评判吧。”
  流沙又道:“我觉得这里的时间和我想象中的不大一样。环状的时间线于我们而言……究竟是利是弊呢?”
  细雨下落,在露台边缘滴滴答答地响,像在拨弹一台古琴,曲调寂寥凄凉。方片抬头,轻呼出一口白气:“以前,时间对所有人都一视同仁,以线性状态流逝,所有人都会走一段从生到死的旅程,无法回头。现在它给了我们机会反悔,因此一部分人变成了神,可另一部分却永远身处地狱,不能翻身。”
  流沙看出有一种轻而薄的悲伤,云影一般掠过他眼底,于是问:“这里就是地狱吗?”
  方片举起酒杯,微笑道:“不,这里是扑克酒吧,是和朋友一起小酌和欢笑的地方。我的朋友很少,现在就只能委屈黑心员工和我喝一杯了。”
  杯缘清脆一响,流沙怔怔地举杯,和方片相碰。他忽然觉得,非但是方片,自己似乎也鲜少有与人举杯共饮的记忆,即便是有,也是在许久以前。
  方片后仰,身体陷入沙发中:“再多说两句吧,从前的时间如同空气,虽无处不在,与我们的性命相系,可我们却时常对它视而不见。”
  “我们的一生如果按70年计算,在这一生中会看向钟表的时间加起来只有3天,只有在这些时候我们会意识到时间的存在。现在只不过是时间跳到了我们眼前,向我们叫嚣着它的重要性罢了。”
  说话之间,一阵悠扬的钟声自远方响起。回响声如流水,涤荡遍底层的每一寸土地。0点到了,在这片混乱、肮脏又缤纷多彩的土地上,时间以混乱又有序的状态推进。流沙抬起腕表,在昏黄的烛光下看到自己的时间余额,这漫长的一日已然落幕。
  流沙赌气似的道:“而我浪费了宝贵的24小时和你相处了一天。”
  水天空濛, 灯光闪烁移转,整个世界仿佛只有雨声单调不变。巨大的楼房阴影里,方片向流沙凝眸一笑,那笑容覆上了烛光、夜色与灯光,既好像变幻莫测,又如刻印在旧电影胶片上的永恒一幕。流沙忽觉自己身处的世界是一场梦,惟眼前人是唯一的真实,抑或是方片本就是一场梦,是落在幕布上的浮光掠影。
  “那我该感到荣幸之至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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