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8章

  艾尔西斯亲手杀了魔王。
  他呆呆地想。
  这是魔王，这是魔王，这是魔王……
  然后，他想起来一切。
  是的，一切。
  再一次遗忘的，被歪曲了的，所有与弗奥亚多有关的记忆。
  他慢慢抬起剧烈颤抖的双手，张张嘴，这次，发不出声音，流不出眼泪。
  他是艾尔西斯。
  狗屁的勇者。
  他……
  他是个废物。
  他亲手，杀死了自己最爱的人。
  黑暗，潮湿，冰冷。
  他也不知此刻是白天还是黑夜，但无论哪一种对他而言都一样，世界一直寒冷漆黑，他感受不到阳光的温度，感受不到那些缤纷的色彩有什么不同。
  他打了个喷嚏，下床，想在桌上找到火柴，点燃房间里唯一的一盏煤油灯。
  不过，房门外突然传来几声细微的抽咽声，他一愣，怔怔地看向门口。
  然后，门外有个声音喊了一声：
  “艾尔西斯。”
  是他的名字。
  他好像从行尸走肉中重获新生，瞬间忘记自己想要做什么，仿佛被那声音控制住手脚，不由自主地走向房门。
  门没有锁，他推开，喷泉、草地、鲜花豁然出现在视线之中，但要先走下门口的台阶，才能踩到草地上。
  而台阶上，背对着他坐着一个人。
  白色的长发像绸缎一样顺滑，每一根发丝都格外闪耀，光泽亮过珍珠、宝石，他遭到蛊惑，伸手，轻轻触碰都柔软的发。
  对方一顿，缓慢转过上半身。
  那是见过一次就不舍得再忘记的容颜，长睫上悬挂晶莹的泪珠，他心疼地伸手拂去，旋即看到对方空荡荡的、流着血的胸口。
  他骤然生出想要挖出自己心脏填入那空缺的想法，对方却率先一步用双手抱住他，而后比阳光还温暖的温度裹住他，他的头被压进对方怀中，他贪婪汲取着温暖，紧紧回抱住对方。
  轻柔的声音落到了他的耳畔：
  “艾尔西斯，对不起，你受苦了。”
  第102章 在“喜欢”之前-1
  “哇……”
  “他们还在哭诶。”
  “人类原来睡着的时候都能哭啊。”
  “莱赛斯特，我们要不要叫醒他们？”
  “应该没事吧，过会自己会醒来的。”
  “我记得昨天我来看的时候就有个隔一会掉点泪，今天居然另一个也跟着哭了！这是看到什么了这是……”
  叽里咕噜的声音似是在讨论什么人，嗡嗡的，有点闹，弗奥亚多神思渐回，辨出两道声音你一言我一语是在讨论他，他微蹙了眉，缓慢掀开被泪水糊住的眼皮。
  两个精灵，一个莱赛斯特，一个达尼尔，并排坐着，相谈甚欢。
  “诶，醒了醒了！”达尼尔用胳膊肘顶了顶莱赛斯特。
  莱赛斯特咳几声，迅速摆出正经严肃的表情，和他对视。
  “看来他的感情很浓烈，影响到了你。”
  弗奥亚多一怔，抹去面上的泪。
  “……有点。”他低语。
  艾尔西斯还没醒，但不知何时，他的手被对方紧紧抓住，弗奥亚多微顿，慢慢抽出来。
  太多的事情和情绪猛然灌进他的脑海中，一时间难以消化，心情亦无法平静，他无声一叹，起身：“我能去附近走走么？不会在这里乱来的。”
  达尼尔马上站起来：“以防万一，我得监督你。”
  “好。”
  “你不管他了吗？”莱赛斯特问。
  “让他再睡会，”弗奥亚多揉了揉鼻尖，泪已经止住，但眼睛变得不太舒服，鼻子也酸，“我走走就回来。”
  说是如此，实际他不知道该怎样面对艾尔西斯，父亲……不，是约奥佩里，这在血缘上和他有关系的人，居然做过那么多疯狂且不可理喻的事。
  而艾尔西斯也……
  他的呼吸轻微发抖，弗奥亚多深吸口气，抬脚刚迈开几步，达尼尔忽然把眼睛瞪大了，莱赛斯特提醒他：“小心！”
  弗奥亚多瞬间浑身戒备，一股凶狠强势的力量自身后袭来，他想防御，刹那想到这里是格林克瑞，身后除了艾尔西斯也不可能有他人，又生出犹豫。也就是这一秒的犹豫，他被猛地抱住，差点往前摔倒，耳边响起沙哑的嗓音，充斥绝望的、完全不打算和他讲理的霸道野蛮：
  “你要去哪？”
  弗奥亚多闭了下眼，睁开：“怎么就醒了。”
  艾尔西斯箍在他腰上的左手臂加重力道收紧，右手绕到他跟前，指尖颤着抚上他的胸口。
  “……艾尔西斯，你先放手，这里是格林克瑞。”
  身后的人却把滚烫的气息喷洒他的颈窝：“为什么要说‘对不起’？”
  他呆愣一霎，嘴紧闭成一条直线，缓了缓，才开口颤着嗓说：“你的那些事我都不知道，对不……”
  “你对不起我什么？!”艾尔西斯突然抓住他的双肩，强制性令他转身，弗奥亚多被迫看向那双发红的眼，透明的泪珠洇湿蓝色的眸，爱、痛苦、后悔、疯狂——那些感情凝集成汹涌的海啸，艾尔西斯的声音变作狂风骤雨，带着它们压向他：
  “是我杀了你!是我背叛了你!是我说好会陪你最后却让你走向死亡!你对不起我什么？你对不起我什么!我不是为了听你说对不起才做现在这些事！你说了对不起，然后呢？然后醒来的第一件事就是要走！要离开！你都知道了，知道我经历过的，遭遇过的，丑陋的、爱的、恨的！你全部知道了！把我看得一干二净！你以前也不这样啊？不是说每个人都会有秘密吗，我也有，你会尊重我给我空间！现在呢？你什么都看到了！看完了！最后就是对不起？你对不起我在哪了？对不起，然后觉得就可以走掉？！！”
  弗奥亚多：“……“
  感觉……
  ——感觉根本不能用正常人的思路揣测艾尔西斯醒来后会做出的行为！！！
  “你能不能冷静点好好说话？！”弗奥亚多尴尬透顶，精灵还看着！艾尔西斯一点羞耻心都没有吗？？
  “我很冷静，”艾尔西斯一丝目光都没分给后方的精灵，嗓子又哑又疼，但还要倔强地说，“在去科格诺的路上你已经答应过不会离开，你要是敢离开我的视线，那我可不敢保证会不会在这里做出什么疯狂的举动。”
  精灵看傻了，莱赛斯特用手盖住达尼尔的眼，趁着他缄默的间隙，尴尬地问：“你们……你们要不要找个不会被打扰的角落好好谈一谈？”
  “不用！”
  “哪里有，可以告诉我吗？谢谢。”
  哈？对着他急急吼吼，对着精灵就客气地说谢谢？弗奥亚多无语，赶紧扭头回看：“别给他找！”
  艾尔西斯冷笑，弗奥亚多好像听到有什么东西发出轻微的咔咔声，仿佛在碎裂，立刻，达尼尔尖叫：“莱赛斯特！快保护晓格纳！快给他们找！！碎了你就完了！！！舅舅我可没能力从莱文尼手下护住你啊！”
  莱赛斯特：“……”
  精灵也不淡定，焦急、飞速地说：“出这个地方，右转，左转，再右转，右转，沿着小路走几分钟，就有隐蔽的树林了，以防万一你还可以弄个结界。”
  上一秒疯癫的人下一秒朝精灵露出微笑：“知道了，谢谢你的帮忙。”
  弗奥亚多沉思。
  会说谢谢，还会彬彬有礼微笑，简直和那个会大骂约奥佩里畜生、朝奎伦吐口水、脚踩巴普扎的艾尔西斯不是一个人。
  呵呵，在他面前挺会装。
  不过，虽然时间上才过一天，但记忆、感情互相交融的感觉让他觉得仿若过了一生，他说要走走，只是不知道该用什么心情和态度，第一时间去面对醒来的艾尔西斯。
  算了，顺其自然，顺便看看艾尔西斯到底要发什么疯。
  没想到，艾尔西斯又反过来，一路沉默良久。
  结界搭建起小天地，隔绝外界能窥探他们的一切可能性，弗奥亚多以为对方终于冷静下来，他长吁口气，揉着眉心，说：“抱歉，我是真没想到我父……约奥佩里会做那些事。”
  艾尔西斯盯着他的眼：“对我做那些事的是他不是你，代他道歉干什么。”
  “再怎么说，他也是我的父亲……”
  “不需要，”艾尔西斯打断，“我不需要你的道歉，他是他，你是你，他都能默许你弟弟伤害你、伤害王后，对你见死不救，你还把他当父亲看？”
  弗奥亚多果断说：“以后不会了。但毕竟他对我有养育之恩，我还需要一些时间处理对他的感情和想法。”
  他不仅要处理感情，还要去处理对方……他忽然有点厌恶身上流淌着一部分来自约奥佩里的血，他是创造物？人无法决定自己的出生，约奥佩里原来一直这样看待自己。
  从他很小的时候应该就这么想他……
  宽大温热的手倏然贴上他的面颊，弗奥亚多一顿，思绪被断。他垂下眼，视线焦点落在艾尔西斯的脖子上，那里空无一物，曾经给予的链饰被奎伦毁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