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2章

  研究院外围了一圈大大的树林,位置偏僻隐蔽,离其他地方很远,进出这里要坐马车。
  他爬上树顶,能看见绿色的树林绵延到碧蓝的湖边,再远一点,有高高的、宏伟的建筑,那里就是王宫,是王室成员历代居住的地方。
  阳光洒在湖面和建筑的顶部,朦胧梦幻,他看了会,顺着树杆滑回地面,正想离开时听见了“喵喵”的叫声。
  他追着声音的源头寻去,灌木丛里躲着几只尖耳朵带毛发的东西,看见他有些害怕,但又因为饿,一直喵喵喵喵地叫,看起来很可怜。
  他盯着它们看了很久,捉蚂蚁、虫子给它们,它们不吃,小身子紧紧挤在一起,一直叫着、呼唤着。
  太阳要落山了,他待不了多久,又看了会,转身离开。
  他问巴普扎,那种会喵喵叫,有尖耳朵和长尾巴的东西是什么,巴普扎说那玩意叫猫,身上长了跳蚤,很脏,叫他看见了赶走或者弄死。
  现在他已经明白死是什么意思,睡着了,没有呼吸,再也醒不过来,那样就叫死。
  可他不知道要怎么才能死,也不知道为什么一定要弄死那些看着比他还弱小的家伙。
  “你在哪里看到猫的?”巴普扎厉声问他。
  这一次他学会了撒谎,有点紧张,但面不改色地说:“回房间时在路上看到的,树上有那种东西。”
  巴普扎半信半疑,挥挥手让他别来打扰。
  撒谎的感觉很奇怪,紧张,刺激,新鲜,他的心脏狂跳,为成功的欺骗感到欣喜若狂。
  他开始时常撒谎。
  骗巴普扎,骗别人,也骗自己,骗自己不疼,骗自己会有叫做“父母”的人,把他带走。
  春去夏来,小猫和他混熟,也不再怕他,只是他给的吃的它们从来不要,每次对他打了几下滚,闻闻他身上的气味,高高翘着尾巴在一旁玩。
  日光过于炽热灿烂的季节,他习惯了光线照射身体的时候,在树林里见到了一个陌生的面孔。
  和太阳一样的少年,金色的,漂亮的,笑起来令他羡慕喜欢又嫉妒。
  他突然有了自惭形秽之感,觉得自己应该到阳光照不到的地方去,又情不自禁想靠近那些明亮的事物,让它们温暖照耀自己。
  可惜他们从不相识,他记住对方的声音长相,却从不知道名字,只躲着偷看偷听。这样的日子时有时无,直到夏天快结束,巴普扎发现他“逃跑”的行为,气得饿了他几天,用魔法给房间上了锁,叫人严加看管,他再也逃不出去一步。
  黑暗冰冷中,他把玻璃瓶和仅剩的一颗糖握在手里,又默默地哭,眼睛和鼻子都酸酸的,泪水滴滴答答,把衣服都濡湿。
  玻璃瓶和糖果也被发现,它们全部被收走,房间里又只剩煤油灯和虫子陪他。
  他开始进行反击。
  尽管巴普扎不让他学习,但他的悟性很高,潜移默化受对方影响,也会把从对方身上学来的还击给巴普扎。
  他会用愤怒憎恶的眼瞪这个面目可憎的家伙,会骂对方“狗屎”、“臭老鼠”,分得清对方说过的哪些词是用来辱骂他人的。
  他趁人不注意,砸实验房间里的东西,撕巴普扎的笔记,用扫把帚打巴普扎的腿,跟疯狗一样冲上去挥舞着小小的拳头狠狠地打。
  巴普扎气疯了,骂他野狗、疯子,踢他揍他,锁住他,喊人把他摁着,他边骂边躲,得到变本加厉的惩罚,最后晕过去。
  “你是个疯子!臭狗!死老鼠!恶心的东西!”巴普扎边做实验边骂他。
  他就学对方讲话:“你是个疯子!臭狗!死老鼠!恶心的东西!”
  巴普扎扇他耳光,他恼怒地吐口水,还假装要呕,巴普扎又气又吓,给他灌药弄晕了,再在他昏迷时对他做实验。
  研究院里和他一样用来进行实验的人换了一批又一批,唯有他不同,虽然讨厌他惩罚他,但也绝不会让他死。
  他成了特别的存在,被严格地控制和看管,不允许和其他人接触,要做什么都必须在自己的房间里,或者有人守着。
  “臭东西,”巴普扎恶狠狠地看他,“你长得真是越来越阴森丑陋了!”
  他越长越大,越来越有自己的脾气,巴普扎不得不让他天天戴着镣铐锁着四肢,脖子上一并套了锁链,扯着他的链子就像扯一条狗。
  他不服气,一边被扯着带去做实验,一边阴鸷狠毒地说:“巴普扎,我弄死你。你等着被我挖掉眼睛割掉舌头,喝尿吃屎,我要弄死你。”
  巴普扎阴冷地笑:“要不是你特殊,你早就死了,你也就嘴上呈呈威风——有人生没人养的小老鼠,生下你这玩意,你的父母真是可怜!”
  他大骂,气得直抖,却也深知自己没有足够的力量反抗。
  他开始想变强。
  只有变强,变得更强,比巴普扎强,比研究院的人强,比所有人都强,才能逃离这里。
  他也开始学习计划。
  要找机会逃出去,双腿存在的意义是行走奔跑,是带着他的身体和灵魂远离这个深渊一样的鬼地方;大脑存在的目的是思考,他要用它思考该怎么做,才能离开研究院。
  他开始伪装。
  伪装自己听话,伪装自己习惯,伪装自己放弃挣扎。
  他努力地堆砌笑容,洗干净身体,让自己看起来人畜无害,只有巴普扎和经常待在研究院的知道他骨子里的丑恶肮脏,知道他恶劣的本性。
  可惜研究院的大人只听巴普扎的话,而和他一样住在这里进行实验的人没有足够强的力量能去反抗,熟悉的面孔消失,陌生的面孔出现,他看着人来人往,时间流逝,终是被困在这个大大的笼子里,无法逃脱。
  他望得见太阳、望得见飞鸟、望得见自由——
  可他永远碰不到它们。
  出现转机是他的十四岁。
  这十年里他懂了很多,知道自己是个人,名字是艾尔西斯,四岁时因为愈合能力离奇的体质被贪财的父母卖给了研究院,这里是建在圣索丹王宫的研究院,主要负责人是巴普扎·非托特,成立研究院的人则是约奥佩里·赫伽利——这个当今受人爱戴崇敬的圣伦特国王,想要研究出能够永生的办法。
  十四岁的某一天,他和往常一样蜷缩在小小的黑房子里,忽然听见外面传来激烈的争吵声。
  是巴普扎,一些劝说的人,还有一个女人的声音。
  “王后陛下,您不能来这里!”巴普扎在拦着什么人。
  “为什么不能?约奥佩里是不是疯了?!他弄这个地方做什么?你又在天天干什么!”被尊称为王后陛下的人说,“这些孩子们为什么要待在这个地方?叫约奥佩里过来,我要跟他好好谈谈!”
  “好好,王后陛下,请您先离开这,国王陛下知道了会生气的。”
  “他生气又怎么样?我是他的妻子,他法律上的另一半,我有权知道他都在让人给他做什么!让开,不许拦我!”
  “王后陛下,真的……国王陛下一定会和您好好解释,这里不适合您来,我也有重要的事情要做,拜托了,请您离开。”
  “把这些孩子放走!我一直以为你们在做什么有意义的实验,但结果呢?可怜的孩子们,他们该有自己的人生,而不是为了满足你们那可怕的私欲待在这个不人不鬼的地方,配合你们做实验!”
  “知道了,王后陛下,我会安排他们离开这里。您先……”
  “现在就做!”她的声音抬高些,“我要亲自看着你做,看他们平安无事地离开!孩子们有多少?都在哪里?”
  “就刚才您看到的那些,那些就是全部。”
  “真的吗?!”
  “是真的。”
  “好,好,那你按你说的去做,我会和约奥佩里去谈,但现在,把自由还给他们!”
  巴普扎无奈地叹了声,开始进行安排。
  交谈的声音和脚步声一起渐行渐远,他知道这是一次机会,抓起桌上的煤油灯,狠狠砸在窗户上。玻璃碎裂哗啦哗啦响,那远去的脚步声又停下来,随之还有王后警觉的嗓音:“什么动静?”
  巴普扎急了:“养了条狗,很脏,估计是把饭碗砸碎了。”
  “你还会养狗?”王后嗤笑一声,走向他在的房间,“让开,我自己看是不是真养了条不听话的狗!”
  “王后陛下!王后陛下!”
  她不管不顾,踩响了地板,像是踩响出现碎裂痕迹的锁链。
  他拖着锁链敲床,敲地板,敲桌子、敲门,发出声音大喊,终于,房间的门被打开,他仰起头,见到了一名漂亮的女性。
  那一瞬间他又想起曾经窥视的少年,他很聪明,立马推断,她和那个人可能存在某种联系。
  他知道这个王宫里住着三位王子,并记得巴普扎夺走少年给他写的纸条时说“你怎么会有王子殿下亲手写的东西”,记得刚刚巴普扎尊敬地喊眼前的人为“王后陛下”,记得大人们闲谈时提到过:王子殿下出落得越来越俊俏优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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