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结账的时候,老板娘拿过商品扫码的滴声响起,蒙吉的心跟着揪了一下。看着那张皱巴巴的纸币被递出去,他感觉像是剜掉了自己心头的一块肉。
走出超市,怀里的奶粉罐沉甸甸的,却又轻飘飘的。他攥着找回来的几枚硬币,指尖冰凉,却又莫名松了口气。
回到废品站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木板棚里亮着一盏昏黄的小灯泡,是老金不知从哪儿翻出来的。
借着微弱的光,蒙吉看见老金正抱着孩子坐在门口的小板凳上,孩子已经不哭了,正睁着乌溜溜的眼睛,好奇地打量着老金满是胡茬的下巴。
听见脚步声,老金抬起头,看见蒙吉怀里的奶粉罐,眼睛亮了一下,嘴上却不饶人:“你小子,良心不能当饭吃。”
蒙吉没说话,只是快步走过去,小心翼翼地把奶粉罐放在地上,学着老金的模样接过孩子抱了起来。
他没有用过这种东西,只能让老金去准备孩子需要的吃食。
很快,一碗香香的奶粉被端出来。
老金眼神里带着几分揶揄,又藏着几分温柔:“来,喂咱小祖宗喝奶奶。”
蒙吉的动作依旧有些笨拙,却比之前沉稳了许多。
老金舀起一勺温热的奶液,吹了又吹,才慢慢凑到孩子嘴边。
孩子闻到了香味,小嘴巴立刻凑了上来,咕咚咕咚地喝起来,小脸上满是满足。
蒙吉看着孩子喝奶的模样,看着一旁老金哼着小曲假装嫌弃孩子去收拾废品的背影,看着棚外渐渐沉下去的夜色,心里那点失落竟一点点被填满了。
与此同时,这一刻的周纪初也同样感受到温馨。
他成为了这个孩子,也见证了蒙吉还是人类的过往。
时间瞬息万变,转眼间过去六年。
那个捡来的孩子长到了能背着书包蹦蹦跳跳的年纪,眉眼干净,笑起来有个梨涡。
蒙吉托关系把孩子送进了附近的私立学校当旁听生,学费是东拼西凑的。
那里面说只要有钱,什么都能办到。
他靠着天不亮就推着捡来的旧三轮车出门,手上的老茧磨了一层又一层,腰杆也渐渐有些弯了。
老金也跟着忙活,戒掉喝了大半辈子的酒,把攒下来的钱全给孩子买了作业本和铅笔。
虽然老金总说自己是看不惯这小子邋里邋遢去上学,却会在孩子放学回来时,偷偷从废品堆里翻出干净的旧书,擦去灰尘,蹲在小板凳上一笔一划教他认字。
孩子上小学那几年,是蒙吉最难熬的日子。
学校要交资料费,他就连着三天不吃晚饭,把省下来的钱塞进信封。
他想要一双新球鞋,他就去工地打零工,扛了整整一个月的水泥,肩膀被压得红肿,却笑着把钱递给孩子。
那一刻,孩子的眼神中装着复杂的情绪。
有一回孩子发烧,烧得迷迷糊糊。
蒙吉抱着他往医院跑,跑了三里地,鞋都跑掉了一只,到了医院才发现兜里的钱不够,急得差点给医生跪下。
还是老金揣着自己攒的棺材本赶过来,把钱拍在柜台上,嘴上骂骂咧咧:“养个孩子真费钱。”
眼眶却红得厉害。
孩子懂事,从不像别的娃娃那样吵着要零食玩具。
他放学回家,第一件事就是帮蒙吉和老金干活。他知道挣钱不容易,作业本正面写完了,反面就用来打草稿,铅笔头攥到捏不住了,才肯换新的。
老师总夸他是班里最用功的孩子,每次考试都是第一名,孩子把奖状小心翼翼地贴能看见的地方,渐渐被贴得满满当当。
日子一晃又一晃,孩子逐渐长大,而蒙吉愁得烟抽得更凶了,脸上的皱纹也深了许多。
老金看在眼里,他腿脚也不利索帮不上什么忙。
没有钱,生活难以维持,医院也很久没有贴出告示需要体质特殊的人去献血。
周纪初安静的看着这一切发生。现在他的身体不受自己控制,也做不了改变一切的行动,只能顺着趋势接着生活。
有时候他就在想,或许某一天这两个人会因为这个孩子而被压垮得喘不过来气。
这段路,实在是太漫长了。
“是啊,这段路实在是太漫长了。”
蒙吉看向老金,阳光落在身上暖洋洋的,远方是孩子奔回的身影。
“漫长到,我看不见他长大。”
老金有些沮丧,他总跟蒙吉说过不了多久自己会死去,是痛苦的死去。
先前蒙吉是不信的,后来他信了。
生老病死,爱别离,求不得,放不下。
【作者有话说】
[竖耳兔头]为什么总叫他孩子呢,因为他们不记得他的名字了,也就没有名字。[爆哭][爆哭]
第13章
清明时节, 细雨纷纷。
木板棚历经几年被彻底修改成砖房,红墙瓦砖终于扩增到三人不在拥挤的程度。
如今孩子的学业已经步入初中,学校那边多次家访, 实则摆上明面上说把孩子送入福利院。
他们没能力养活这个小孩。
没有上户口, 孩子是继续读不了书的, 托关系也再不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节假日,孩子正在床榻上熟睡。
蒙吉从超市里面买了些酒回来,坐在门槛边沿,抬眸看向天空的雨水飘忽不定洒落。
他说:“尽情的喝一场吧。”
如今的酒对于老金来说根本没有任何诱惑力,戒酒以来再也没有尝过醇正香厚的酒水了。
那瓶酒拿在手里,重重的。
“尽情的喝一场吧。”
酒瓶清脆的碰撞声, 在淅淅沥沥的雨里显得那么悲凉。
这些年来, 他们似乎都感觉到了自己身体里面在发生天翻地覆的变化。
酒液滑入喉咙的瞬间,灼烧感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猛烈, 像是有团火顺着食道一路烧进五脏六腑。
蒙吉猛地呛咳起来,这是他第一次喝酒, 指节攥得发白。
他看见老金的喉结滚动了两下, 随即发出一声压抑的闷哼。
雨丝打在脸上, 冰凉的触感却压不住皮肤底下蹿动的燥热。
“咳……咳咳……”
老金佝偻着身子,双手死死抠住门槛, 指缝里渗出乌黑的血珠。
这一刻来临了。
心脏似被剜去一块血肉, 此刻疼痛难忍。身体里面流淌的血液在疯狂涌动, 完全压制不住。
蒙吉喘着粗气, 眼前开始恍惚, 拿在手里的酒瓶无力脱去了手, 砸碎在地面, 酒水流淌进雨水里融为一体。
他晃了晃脑袋, 抬眸去看身侧的老金,看起来也同样很难受。
却在下一刻,老金大变样。
他的皮肤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皲裂,青灰色的鳞甲从裂痕里钻出来,密密麻麻覆盖了四肢。
原本宽厚的手掌猛地拉长,指尖弹出三寸长的利爪,泛着冷硬的寒光。
老金的头颅也在变形,颧骨突兀地凸起,嘴巴撕裂到耳根,露出两排锯齿状的獠牙。
最骇人的是他的眼睛,眼白彻底被猩红吞噬,瞳孔缩成一道竖线,突然转过头来死死盯住蒙吉,里面翻涌着全然陌生的凶戾。
“呃啊——”
蒙吉只觉一股剧痛从骨髓里炸开,他撑着门沿站起来踉跄着后退,后背狠狠撞在门框上。
伸手一摸,自己的脸颊竟也在发烫变形,耳朵尖疼得要被撕裂,再低头看时,双手已经和老金一般模样,利爪划破了掌心,却感觉不到丝毫疼痛。
他的喉咙里涌上一股腥甜,张口发出的不再是人声,而是低沉的嘶吼,声音里带着某种非人的暴戾,连他自己听着都觉得陌生。
脑海的意识里恍恍惚惚,什么都是陌生的存在。
雨更大了,打在鳞甲上发出噼啪的声响。老金率先动了,他四肢着地,如同一头蓄势已久的野兽,猛地朝着蒙吉扑来。
利爪带起的劲风刮过蒙吉的脸颊,留下一道深可见骨的血痕。
蒙吉的理智在疯狂叫嚣,可身体里类似怪物东西已经苏醒,他低吼一声,迎着老金冲了上去。
两只怪物撞在一起,发出沉闷的声响。
他们变成了怪物。
先前去医院献血,连续几年内给他们打了某种激素药。
听说是强壮身体的蛋白质,增强体质。
虽再也没有献血发钱的报酬,却也算是福利。
老金和蒙吉每年都去蹭免费的资源。
蒙吉的利爪狠狠抓在老金的鳞甲上,火星四溅,却只留下几道浅浅的划痕。
老金张口咬向他的脖颈,蒙吉偏头躲过,獠牙擦着他的肩膀掠过。
两人在雨地里翻滚厮打,地面被利爪刨出深深的沟壑,碎裂的酒瓶碴子嵌进鳞甲,却没人能感受到这弱小的疼痛。
能看得出来,老金的意识被完全占据,双眼发狠每一击都下出致命伤害,治蒙吉于死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