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

  不等宴无忧回答,一只红褐色的雀鹰落到他的肩头,腿上绑着一条丝帕。
  “这不是我的帕子吗?你这贼鸟!”林瑶佯装怒道。这雀鹰却一点也不害怕,反而大摇大摆地跳到了林瑶的身上。林瑶解下它腿上的帕子,心下已经了然,是这贼鸟闻着丝帕上的味来的!
  “对,都是这只贼鸟干的!”宴无忧笑得更假了,“师妹,你听我解释。它有它自己的想法,真不是我指使的……”
  林瑶摆了摆手:“我相信,走吧——”
  这么容易就信了?没辙!白白编了两天说辞,没用上!
  第26章
  近乡情更怯。推开隐庐的院门, 林瑶鼻子酸酸的。
  曾经被师父打理得一丝不苟的菜畦,如今已被野草占据了地盘。那方石磨,还静静地卧在角落, 一半覆着青苔, 一半铺着落叶。石磨旁, 山泉从竹筒里汩汩流入一角小方塘。东边的桂树下, 是她年少时晃过无数次的秋千, 落叶已然堆得老高。
  “师父——”她唤了一声,直至尾音消散在空寂的庭院,也无人应答。是了,院子都荒废成这般模样了, 师父怎么可能在家呢?
  她吸了吸鼻子, 推开了堂屋的门。屋内的陈设一如往昔:厚重的八仙桌, 被师父坐得油光发亮的藤椅, 还有靠墙的条案上, 放着一只丑丑的大风筝。
  回忆汹涌而来, 眼眶不争气的热了。
  “嘻嘻,师父在做什么呢?”小林瑶在师父身后探出半个脑袋。
  “你个臭孩子, 吓我一跳!”云翳山人佯怒着, 又神神秘秘地说,“去去去,等为师做好了你就知道咯!”
  日暮西下,师父从屋子里出来:“小瑶, 看,这是什么?”
  林瑶从秋千上回身一看,师父手上举着个大大的风筝,画的是舟天师, 那可是每个捉妖人都敬慕的舟天师啊!
  “师父!”她高兴地一下子从秋千上蹦了下来,踉踉跄跄地往师父跑去。
  “哎呦你这小短腿——”云翳山人扶住林瑶,“那天在集市上路过风筝摊,你的眼睛都移不开咯。不过他们卖的都不结实,画的还丑。你看师父做的,多漂亮,多扎实!”
  小小的林瑶一把抱住师父:“师父最棒啦!”
  “那是!”
  眸光扫到门后的锄头,上面还挂着那只竹篾编织的篮子……
  “小瑶,沈家那小郎君长得是真俊呐!你喜欢不?”
  林瑶叉着腰:“那王婶也是风韵犹存啊,师父你不喜欢吗?”
  “你个臭孩子,都十五了,还乱说话!”云翳山人心虚地把篮子抛了过来,“摘菜去!”
  林瑶抹了把眼角收回思绪,向师父的卧室走去。床榻上的被褥叠放得整整齐齐。窗边的书案上,放着一个木雕盒子,这盒子从前师父宝贝得紧,看都不让看。她扁了扁嘴:“我倒要看看你这个臭老头藏了什么宝贝!”
  林瑶打开盒子,里面端端正正地放着一本书,封面上是师父那手熟悉的字——《御灵诀》。
  御灵诀?御灵曲?难道师父跟御灵教有关?
  书上压着一条粉色的软鞭,林瑶再熟悉不过了,那是以前自己用的捉妖法器——凌霄。凌霄的手柄处,缠着一串粉色手串。也是她以前日日戴在手上的。每一颗粉色的珠子里都有一个极小极小的铃铛,寻常几乎听不到声音,可是一旦妖物靠近,它就会铃声大作。三年前林瑶就是循着铃声找到了妖王的踪迹,“死”在了太炎山。
  原来师父去太炎山找过自己。
  她将凌霄缠在手臂上,又戴好手串,翻开这本御灵诀。书页间夹着一方素笺。林瑶的心猛地一跳,笺上的字迹,力透纸背,正是师父的手书:
  小瑶,见字如面。
  你爱喝的茶还跟以前一样,藏在灶间泥炉旁,潮不了。
  照顾好自己,为师追寻大道去了,勿念,勿寻。
  另有心诀一卷,或许对你有用。
  师云翳留
  没有落款日期。
  吧嗒——
  热泪滚落,林瑶哽咽:“师父——”积压了三年的情绪在此刻爆发,林瑶蹲下身将脸埋进自己的臂弯,哭得不能自抑。
  宴无忧从进院门就一直默默地跟着她,这会见她突然哭了起来,顿时有些手足无措,这还是自己第一次看到她哭。
  “你,还好吗?”
  见她不语,宴无忧走出了房间,摸索着找了个小木盆,去院里接了一盆山泉,放到桌子上。他取出自己的帕子拧干递给她,柔声道:“擦把脸吧。”
  “谢谢。”林瑶接过帕子,“让你看笑话了。”
  “思念亲人有什么可笑的。其实我也想我的母亲,还有阿姐。”
  这还是林瑶第一次听他提起家人。林瑶抬眼望着他:“真好,我都不记得我父母长什么样了。我是师父捡回来的。那时我才三岁,身上唯一与我身世有关的就只有一块帕子,上面绣着‘林瑶’两字。”
  宴无忧有些吃惊:“你不是金陵沈家的三小姐吗?”
  林瑶摇了摇头,自己的身份也并非见不得人,没什么好隐瞒的。于是她把一切都坦诚地告诉了他。
  “我很高兴,你能跟我说这些。林瑶。”
  林瑶!
  林瑶的心扑通一声,一瞬间的恍惚之后咧开了嘴,眼角带着泪光。三年来,这是她第一次被人叫对了名字,她自己真正的名字!
  “其实我也不叫宴无忧,我叫宴知。无忧是师祖给我起的,希望我一生无忧。”
  “我也很高兴你能同我说这些,宴知。”
  两人相视而笑。暮光里,神仪无双的少年,娇美独立的少女,在这一笑里描绘出了一幅倾城之画。别样的情愫在各自的心里滋长。
  咕噜噜——
  肚子不合时宜地响起。
  “吃包子吗?”宴无忧打趣道,“风味独特!”
  想起在大师兄白少言家的那盘造型奇特的包子,林瑶扑哧一声:“隐庐可没邻居!”宴无忧明白她说的意思,嘴角一勾:“逗你呢!刚才哭得太丑了。”哭得梨花带雨我见犹怜,差点没压制住想去抱抱她的冲动……这怎么行!
  林瑶才不信他的鬼话,明明就是关切得很,矫情!
  宴无忧打了个响指:“烧鸡烤鹅樱桃肉,羊羔蒸酪荷花酥!”这下林瑶不得不佩服得五体投地,连连鼓掌:“高,实在是高!”
  两人生火起灶,不一会,菜就热好了!看着这一桌热腾腾的美食,宴无忧惋惜道:“有好菜无好酒,可惜,可惜。”
  酒?
  林瑶眸光一亮:“有!有的师兄。”说完拿起木棍跑到后院,不消片刻,一坛香醇的老酒出现在了桌上。
  “妙啊师妹,实在是妙!”宴无忧倒了一小碗,“能喝吗?”
  “千杯不醉!”
  “不醉不归!”
  “这么说来妖王在三年前就蠢蠢欲动了。”
  “怎么,你们玉京阁不知道吗?”
  宴无忧摇了摇头:“捉妖司鼎盛时期堪比朝廷禁军,天子是有所忌惮的。”林瑶了然道:“所以妖王被镇压不久,朝廷就撤了捉妖司。”
  “不错,虽然朝廷没有反对舟天师创办玉京学府,也不过是以备不时之需。”
  “难怪玉京阁虽享有盛名,但弟子却并不算多。”
  宴无忧晃了晃酒碗,语气带了几分戏虐:“师祖在塔里清修,其实也是为了安天子的心。”林瑶闻言心中有些五味杂陈,捉妖人以性命换来的太平,得到的却是天子的忌惮。
  言谈间酒坛子空了一半。几碗黄汤下肚,话也就密了,尤其是后劲上来以后,更是高谈阔论不知天地为何物……
  末了,宴无忧突然直勾勾盯着面色绯红的林瑶:“师妹,你是不是偷偷喜欢我?”
  “哈哈哈,师兄你别闹,没有……没有的事。”
  “哈哈哈,师妹你……可别喜欢上我,我怕你……会伤心。”
  两人醉的稀里糊涂话也说不利索了,只得相互搀扶着跌跌撞撞回了屋子。
  林瑶回了自己的房间,宴无忧则去了云翳山人的房间。两人各自进去之后,关上了门。
  宴无忧吐出一口气,哪里还有先前醉醺醺的模样。他斜倚在窗边,月光照在他修长的手指上,他无声叩着窗柩,想不通自己刚才为什么会装着醉酒问出那句话。得到了答案,却又觉得心中有些酸楚。莫名其妙!
  林瑶坐在凳上,摸着自己滚烫的脸颊,说不清是酒气,还是那一刻的心慌。她望着窗外的月光怔怔出神:大概,是有点的吧。
  翌日,两人都颇为默契地不谈酒后之事。
  “令师能从太炎山找回你的法器,还能在隐庐留下书信,想来无恙,你别太担心了。”
  林瑶点了点头,虽然不知道师父追寻的大道在哪,但每个人都有自己要走的路。师父,珍重!
  “师兄,过几日便到年关了,我就不回玉京阁了。我准备回宜都早些与舅舅一家团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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