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最后是徐暮枳主动开了话题:“我记得你们快期末了?”
“嗯。”
“定期末目标了吗?”
余榆摇头:“没呢。”
后面那句“我爸妈对我没什么要求”被她硬生生吞了下去。
她觉得可能不太礼貌。
可停顿过于明显,还是引得徐暮枳回眸看了她一眼。
碰巧余榆也转头去,两人在伞下猝不及防地撞上视线。
余榆的眼睛很好看。
像干净清纯的白玉兰,但更像一面镜子,清澈到可以倒映出的他的影子。
小时候,父母尚未离异时,徐暮枳不止一次地渴望拥有一个这样的妹妹。
讨巧乖静,睫毛浓密,笑起来眼睛会有一轮弯月。会像个小尾巴一样跟在他身后“哥哥哥哥”地叫,然后他就会抱着自己引以为傲的妹妹,在自己发小同学面前招摇过市。
可惜没有后来。
他收回目光,淡笑一声。
眼里却渐渐蒙上一层幽意。
“小叔?”
身侧的人在轻轻唤他。
徐暮枳盯着脚下的梯坎,漫不经心地应了一声。
余榆望着前方即将到达的家门口,生出几分妄图拖延的心。
她低声道:“语文太难了,我老学不好。马上期末了,小叔可以借我笔记看看吗?能考上北大的语文,肯定比我好的。”
说到这里,她刻意顿住步子,侧身去正对他。
徐暮枳的脚步果然也跟着她一并停下来。
余榆承认自己就是借着学习事由来满足自己的私心。
笔记不重要,重要的是若他能借,这笔记本就会是一种连结——一种让她可以随时理直气壮去找他的连结。
她忐忑地等着他的答案,脑中却在不断地安慰自己:余榆没关系没关系,这种小事他肯定会答应的,一本笔记而已,又不是要人家的命,对吧?
然而下一秒,余榆一抬头,就借着昏黑的夜色,看清了他眸中的犹豫。
余榆心头咯噔一下。
果然,听他缓缓道:“抱歉,可能比起我的笔记,李老师的一对一教学见效更快一些。”
“再说了——”他偏了头望住她,像是觉得稀奇:“语文,要什么笔记?”
对方玩弄着口吻,好似十分不解她竟会提出这样闻所未闻的要求。
那一刻余榆觉得自己在他的眼里,像个傻子。
以前老听徐新桐气骂徐暮枳这人如何过分狂妄,狗如哈士奇。余榆当时怎么都不信,这段时间接触下来更是觉得谬论。
然而此刻眼下,他的性子终于被幽幽夜色揭开一道小小的口子,余榆才终于品味出几分真谛。
难不成在与他相处时,她接触的都不是真正的他么?
余榆费解其原因。
见小姑娘瞪大了眼,呆呆地望着自己,徐暮枳笑意更甚,拍拍她后背示意她继续往前走,终于还是没忍心:“不过,你要是实在觉得困难,李老师又没空,就微信联系我。”
“我看见了,就会回你。”
最后这句承诺颇有些郑重。
余榆被他践踏的心情略有好转。
她想了想,觉得也行。至少她得了一个口头令,不用愁到底要如何破了那微信聊天的冰。
徐暮枳还是将她送到楼道,离别前,余榆习惯性对他道了晚安。
与上次不同的是,这次余榆再回头,只瞧见了他的背影。
男生淋着雨,走得很快。倏而一晃,很快消失在漆黑的院子里。
夜里雨下得更大了些。
雨丝飘进楼道里,浸湿了少许干地。
她一个人站在空荡荡的楼梯上,瞅着那处早已无人的空地发了会呆,而后才轻轻拍了拍掌,唤起楼灯,慢慢往家走去。
李书华和余庆礼正在家里沙发上看电视,小两口今日难得有个清净的二人世界,一部家庭连续剧看得乐呵呵。
余榆进门时,听他们俩聊天聊得十分火热。见到她,也只简单招呼了声,便继续欢笑谈论。
“哎?是小暮送你回来的?”李书华忽然问道。
余榆心惊了一下,莫名地,竟有些做贼心虚。
她吞吐道:“啊……怎么了?”
“我和你爸刚在窗口上看见了,你俩在小区门口站着说话呢,瞧着关系还挺好。”
一听这话,余榆心脏又被抓紧了几分,生怕她家这位最了解她的李女士看出什么端倪。
她背对着夫妻二人,大气不敢出,战战兢兢地放下书包:“……对,就是正好碰上了呢。”
李书华却好似压根没往那方面想,又偏头去同余庆礼说话,语气颇有些夸赞,细听还有些惋惜:“小暮这孩子,真不错。哎呀我是真喜欢。”
这句话,这些年已经不知从李书华嘴里听过多少次。可这都快二十年的夫妻,余庆礼还不知道李书华想什么?
他睨了一眼李书华:“死了这条心吧,余榆才多大呀?照徐爷爷那着急程度,恐怕这两年就给他操办了。”
旁边正鬼鬼祟祟想逃回屋里的余榆:“?”
自己这对父母开明得不像话。
可提及徐暮枳,本意遁回房间的余榆又悄然掉了头,在茶几旁默默蹲下,佯装吃葡萄喝牛奶,实则偷听八卦。
李书华诧异:“这么着急?小暮不还读书呢吗?”
余榆往嘴里塞了一颗葡萄,耳朵却跟着高高竖起。
余庆礼叹道:“你又不是不知道,徐爷爷身体越来越差了,光今年上半年就住了两回院。老爷子就怕自己没看见徐暮枳成家立业,自己就先撒手人寰,没办法和底下的老战友交代。”
“啧……老爷子这身体,确实是一年不如一年了。”
“可不。那你再想,小暮最重视的就是徐爷爷,你说要是徐爷爷让他去相亲,他会不去么?”
“那倒是。啧……真可惜……”
夫妇二人沉浸其中,没注意旁边蹲着的小人神色复杂,嘴巴嚼着嚼着,就停了动作。
不知怎的,那颗葡萄放在嘴里,竟开始回起一股难以容忍的酸。
片刻后,她艰难吞咽下去,起身,拿起书包往房间里走。
父母的话她一字不落地全听进了耳里。
徐暮枳给予她的那些温意还覆在心头,就得知这样的消息,余榆很难去说清自己那一瞬间的感受。
复杂得恍若打翻的调味盘,酸的、咸的、辣的、甜的……冗杂在一起,刺激得人的味蕾格外难受。
而最要命的,是李书华和余庆礼却还在旁若无人地继续八卦。
“今后也不知是哪家姑娘这么有福气,小暮是真好啊,又体贴又懂责任。”
李书华说:“上回我和方芳从超市回来,买的东西多,回来的时候拎不动,正好碰上这孩子,人家二话不说就……”
心口终于是被那些话割得有点疼了。
“好吵!你俩声音小点,我要背单词了!”
终于,余榆忍不住了,从房间里冒头出来,硬生生打断了二人的对话。
余庆礼和李书华的声音戛然而止,不明所以地望着余榆,这个情绪不稳的奇怪的青春期少女。
余榆左右不是滋味,只能将心底那股不痛快通通归咎于那该死的英语,于是闷声低吼道:“我可是英语课代表哇!”
哪知余庆礼想也不想就果断护着媳妇儿:“英语课代表多大的官?能管我说话了?”
余榆:“……”
两面都吃着闷亏,气得她直接关上门。
那晚余榆郁闷了很久。
久到她开始怨恨这样阴雨绵绵的天气,将自己今晚的好心情通通作没。
可真的是天气原因吗?
余榆躺在床上睡觉时,往外瞧了一眼。
淅淅沥沥。
没完没了。
第二天醒过来没什么精神,余榆懒懒散散地赶到教室,第一件事儿便是趴在课桌上补觉。
昨夜思虑繁多,睡下时已经是后半夜。这样困,今天的早读是废了。
然而她终究是低估了自己。
整个早上她都没精打采不在状态,就连徐新桐的好几次暗送秋波都未曾搭理。
直到下午过去,晚饭时间,徐新桐元气满满地从门外进来,走到她旁边,拿屁股顶了顶她:“喏,给你带的卷饼,有你最爱的鸡蛋和鸡排,今天还给你额外加了烤五花肉噢。”
说着,将那个堪称满汉全席的卷饼拎起来,在余榆跟前晃悠了两三圈。
校外门店的小狮子卷饼是她们晚间的最爱。
十块钱的价格,有土豆丝、黄瓜丝、胡萝卜丝,还搅碎了煎蛋与其余单点小料,加上些许泡菜与葱花,最后混合酱料与辣香油搅拌,重重包裹,丰富到那张薄饼都有些包不住。
往日余榆说起这个便眼冒金星,开心得手舞足蹈。徐新桐看出她的不痛快,惯以为是她姨妈降临前期的心情低落,于是特意跑去校外买了这玩意儿哄她开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