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5章
也是在那一瞬间,近在咫尺的距离之中,封鸢出神地想,如果他在往前一点,就可以亲吻到自己了。但他也不知道,如果言不栩真的要亲他,他是该弹射而起,还是该继续装睡?
可是言不栩并未继续往前,他离开了。
封鸢觉得他消失的背影中很有几分落荒而逃的意味。他逃走了,他在逃避那个未完成的亲吻……就像是一场忽然平息的暴风。
封鸢抱着被子坐起来,又躺了回去,他望着天花板沉沉地叹了一声,再度闭上眼睛,但是这一次却怎么也睡不着了,就这么躺了一个小时,他只得从床上爬起来,去盥洗室洗了脸,推门出去。
他本来想下楼去找点吃的,但大概是开门的声音惊动了言不栩,言不栩从房间里探出头:“你醒了?”
封鸢“嗯”了一声,继续下楼。
“怎么了?”言不栩追了出来,“我刚才去叫你,没叫醒,我还以为你要再睡一会。”
“睡不着了,”封鸢说道,“我找点东西吃。”
“冰箱里有昨天没吃完的馅饼。”言不栩道,“但是得热一下。”
封鸢把馅饼放进烤箱里复烤,言不栩趴在楼梯栏杆上问:“还去爬雪山吗?”
“去啊,”封鸢头也不回地道,“但是得下午,我总觉得我还没有睡醒。”
“那就吃过午饭再去吧,我婶婶一会就回来,她特意叮嘱说今天不要去外面吃饭。”
“好。”
言不栩转身往楼上走去,封鸢再次看着他的背影消失。他想起刚才言不栩靠近他时的目光,沉重而深刻,饱含着巨大的情感。
那是人类最复杂的情感之一……喜欢,或者说,爱。
这不是他第一次察觉到言不栩的目光,只是平时他像是刻意藏匿,在笑意背后,在三两话语之间,一瞥而过,一笑而过。他知道言不栩可能喜欢他,但他不知道这种情感变化从何而来,从什么时候开始,仿佛只是窗外的风更大了,他们在路上淋了一场雨,暴雪忽然从午夜开始下,到黎明,就只剩下万物断裂的声音……这一切都毫无征兆,毫无根据,毫无逻辑,等他有所察觉的时候,就已经是这样了。
这个时候他应该思考什么?哪怕是“思考”应该“思考什么”这个问题本身都还没有一个确切的答案。
这其实已经是一个漫长的过程,他想了很多,比如,爱到底是怎样一种情感?他那颗用灵性幻化出来的心脏里,能产生这样奇怪而又复杂的情感吗?
比如,言不栩如果知道他喜欢的是一个“未知”,一个人类眼里的“怪物”,他会感到恐惧吗?
又比如,喜欢或者爱的结局会是什么?
……
“你还没吃完吗?”言不栩的声音再次从楼上传来,“别吃太多,不然午饭吃不下了。”
“我知道。”封鸢答应了一声,放弃了再吃一个馅饼的想法,扔掉烤箱里的油纸,上楼去了。
他本来想回自己房间,但是言不栩的屋门半开着,他就很顺便地拐了进去,也没有敲门。言不栩似乎在阳台上找东西,见他进来,抬起头解释道:“我记得这里好像有一把登山镐,但是找不到了,估计是被我婶婶拿去放在了杂物间,一会等她回来问问。”
封鸢的目光不经意落在桌上那叠画作上,他倏然问言不栩:“你为什么要学画画?”
“啊?”言不栩愣了一下,见他望着那叠画,反问道,“艾兰告诉你的?”
“嗯。”
“一开始是因为心理医生对我说,可以培养一个能和外界交流的爱好,如果不喜欢和人交流,只是表达自己的内心和情绪也好,他建议可以试着培养音乐、写作,或者画画,最后我选了画画……至于当时为什么选画画,我也不知道,后来就习惯了,你知道,人的习惯往往很难改变,尤其是一个持续了很多年的习惯。”
“你会听心理医生的建议?”封鸢看着他。他忽然觉得,要了解一个人,也是一件很复杂的事情。
“我为什么会不听?”言不栩好笑地道。
“嗯……因为别人都说你小时候是个很叛逆的小孩。”
“但是我有时候也会很听话,”言不栩从阳台上进来了,他最终还是没能找到那把登山镐,他靠在阳台门边抱起手臂,“不对,我大部分时候都挺听话的,要不然我婶婶早把我丢出去了。”
“她不会的。”
“开玩笑的,”言不栩耸了耸肩,“她是这个世界上最好的妈妈。其实我小时候她经常夸我。”
“你为什么一直管她叫‘婶婶’,而不是妈妈?”
“因为我在岛上的时候先认识了尤弥尔,那时候就管他叫叔叔,叫习惯了很难改口,如果叫他叔叔,又叫格林尼斯妈,就会显得很奇怪。”言不栩说着忽然停顿了一下,又道,“而且在我的潜意识里……也不知道为什么,我总觉得叫‘妈’很别扭,心理医生说这可能是因为我在被遗弃之前,被原生家庭父母虐待过,但我不记得了。”
封鸢低下头,再次看向桌上的画,轻声问:“我能看看吗?”
“可以。”
封鸢拿开了最上面的那副森林和小鹿,于是他的好奇心得到了满足,第二张是海上的光潮,第三张是一艘巨大的轮船,几乎占据了整个纸面……这些画里不仅仅有现实维度存在的东西和人,还有怪物,言不栩说那是他第一次去暗面时遇到的,当时他杀死一大群,而且后来再也乜有遇见过这种怪物了,觉得比较有纪念意义,就画了下来。
还有他在副本里看到的紫红色的天空,奇怪的npc……总之他画画的理由天马行空,甚至还有打呵欠时脸皱成一团的艾兰和尤弥尔偷藏的烟。
封鸢再往后翻,看到了一副风格其他画不太相同的画作。
言不栩大部分画都是用水彩画的,色彩灵动清透,偶尔也有油画和素描,这一幅就是油画,钉在一个薄薄的木板上,并没有装裱,于是素色的板子更衬得画里色彩浓郁,画上一大半是一颗倒垂的星体,为了凸显那个天体的巨大,画纸边角里才有一排火柴盒般的楼宇,以及,一个站在星体之下的,小小的背影。
“这是……”封鸢霍然抬起头。
“这是我有一次做的梦,”言不栩说道,“好像是小时候还在孤儿院里,看到很大的太阳……但我应该没有相对应的记忆,而且孤儿院里也看不到太阳。这只是个奇怪的梦而已。”
“你什么时候做得这个梦?”封鸢追问。
“大概……十几岁的时候?”言不栩回忆道,“具体记不清了,但是这幅画不是那时候画的,就是有一天忽然又想起来,就画了下来。”
“我也做过一个一样的梦……”封鸢喃喃道。
“你说什么?”言不栩问。
“我说,”封鸢的目光那幅画上挪移开,到言不栩的脸颊上,“我也做过一样的梦。”
“诶?真的,”言不栩笑道,“不过这个梦没有什么象征意义,我的灵性没有任何预警,大概是巧合。”
不,封鸢心想,这不是巧合。他和言不栩之间,大概真的存在某种他们自己都不知道的……联系。
“你还有做过什么梦吗?”封鸢问道。
“很多……”言不栩说,“但是,大部分都记不清了。”
就在这时候,楼下传来格林尼斯的声音:“小栩,来帮我搬一下东西!”
言不栩闻声下楼去了,封鸢盯着那副画半晌,直到他的脑子里忽然传来一道声音:“叮咚叮咚,叮咚叮咚。”
是赫里的声音,但是说的内容让封鸢很是不解,听她“叮咚”了半天,封鸢问:“你干什么呢?”
赫里说:“我响个铃啊,免得吓到您。”
“……”
大概是察觉到了封鸢的无语,赫里马上道:“老周回来了,他带回来了二号交界地的样本。”
封鸢想了想,下楼对言不栩道:“我去一趟神秘事务局,赫里女士打电话叫我。”
言不栩点了点头,接着是格林尼斯的叮嘱:“午饭前回来,还有一个小时。”
……
“样本在实验室,我带您过去?”
封鸢在赫里的办公室见到了她和周浥尘,而赫里正在打电话,封鸢便先跟着周浥尘往实验室走去。
“二号交界地,还能采样?”封鸢问出了一个自刚才开始他就十分在意的问题,“不是说不能靠近,靠近就会被吞噬吗?”
“咳咳,”周浥尘东张西望,“理论上是这样,但我,我不是有您的‘赐福’,而且我真的好奇……”
封鸢:“……”
果然,根本不用他怂恿,真理观察者已经自己悟了。
周浥尘马上转移话题:“那个,您不忙吧?实验室估计还得一会儿才能完成基础分析。”
“没事,”封鸢摇头,“除了赶回去吃饭之外没有别的。”
“吃饭?”周浥尘心说原来您也要吃饭,又一想这位不仅吃饭还上班呢,遂尽量平和地道,“您约了朋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