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

  路西安坐在主位,塞尔斯坐在他的侧下方。巨大的餐桌将两虫隔开了一段距离,刀叉轻碰瓷盘,清脆的声响在空旷的餐厅里回响,直到路西安出声打破这份沉寂。
  “家里的菜,还吃得惯吗?”
  路西安晃动着手中的红酒杯,随意道。
  塞尔斯用餐巾擦了擦嘴角,“谢谢雄父关心,餐食很美味。”
  “那就好。”路西安轻笑一声,将酒杯放下,目光锐利地看向塞尔斯。
  “你完全标记亚历克斯了吗?”
  塞尔斯的心猛地一沉。
  来了。
  他迎上路西安审视的目光,摇了摇头,斟酌道:“亚历克斯不愿意,所以我没有完全标记他。我们是伴侣,理应互相尊重。”
  “尊重?”路西安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嗤笑出声,“天真。”
  他不再看塞尔斯,转而把玩着手中的酒杯,眼神幽深,忽然问道:“塞尔斯,你觉得虫族的本质是什么?”
  不等塞尔斯回答,路西安便自顾自说了下去:“任何种族的本质都只有两个字,生与死。具体到我们虫族,就是战争与繁衍。”
  他的声音低沉而富有磁性,却带着一种令人不寒而栗的冰冷。
  “战争是为了夺取资源,更好地繁衍;繁衍是为了在未来的战争中占据优势,更高效地进行战争。这是刻在虫族基因里,永恒不变的主题与宿命。”
  “战争,是雌虫的主场,我们插不上手。但是繁衍,就是雄虫的领域。”路西安的指尖在光滑的桌面上轻轻敲击着,“完全标记,是你手中最锋利的武器。用好它,你就能无往不利。”
  见塞尔斯沉默不说话,路西安有些不耐烦了。
  “噢,塞尔斯,你以为雄虫是靠什么坐稳家主的位置的?爱与和平吗?”
  他嘲讽地勾起嘴角,“是联姻,是子嗣。你必须娶更多的雌虫,用他们的力量来巩固你的地位,增强你的势力。”
  “你要尽可能多地去掌控那些强大的雌虫,让他们为你生下更优秀的后代。这就像一场牌局,你手里的好牌越多,你的赢面才越大。”
  路西安的语气冰冷淡漠,像是在阐述一个真理。
  “别以为雌虫会天然地臣服于你,他们也有自己的立场和算计。你要学会的,是去驾驭他们,掌控他们,但永远不要完全相信他们。否则,你就会被他们吃得一干二净。”
  塞尔斯垂下眼眸,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下一片阴影。
  “可是雄父,每个虫的想法不一样。”他的声音不高,却很坚定,“我没有您那么大的野心,我只想过平静的生活。”
  他再次抬头,直视着路西安那双深不见底的危险眼眸。
  “既然我和亚历克斯结为伴侣,我就要尊重他。强迫他做不愿意的事,又有什么意义呢?”
  “雌虫也是活生生的虫,会有自己的情绪和想法。就算我用雄虫的权力逼他顺从,换来的只会是他埋在心底的怨恨。双方的矛盾不会因为一方的隐忍而自行消失,只会越积越深,直至将一切彻底引爆,我们的家庭也将永无宁日。”
  “我不想要那样的未来,那对我和亚历克斯来说,都不会幸福。我认为婚姻的本质,是让虫得到幸福,无论是雄虫还是雌虫。”
  路西安摇着头,英俊到凌厉的脸上写满了恨铁不成钢:“我怎么会有你这么一个想当圣父的雄子?你是看了太多异族的书,把脑子看坏了吗?”
  他将酒杯重重放下,杯底和桌面相碰,发出一声脆响。
  “虫族的婚姻因何而生?是为了繁衍!婚姻是表象,种族的延续才是最终目的!为了种族的利益,个体的感受随时可以被牺牲,无论雄雌!”
  “你这么想,你能保证你的雌君也这么想吗?天真!这个社会根本不是你想的那样!如果你真的想让事情按照你的想法发展,那你更应该去征服他!用你的身体,用你的精神力,用你的信息素,用你身为雄虫的一切去压制他,让他彻底臣服!”
  “只有成为掌控者,你才能制定规则!否则,你注定被规则吞噬,结局……绝非你所愿!”
  塞尔斯不再说话。
  他重新拿起刀叉,沉默地切割着盘中已经冷掉的食物。刀锋划过瓷盘,发出刺耳的噪音,像是在进行一场无声的抗议。
  路西安的胸膛微微起伏,显然气得不轻。
  就在这时,一阵若有若无的、湿滑黏腻的舔舐声,从宽大厚重的桌布下幽幽传来。
  声音很轻,却像一只细小的虫子,钻进塞尔斯的耳朵里,爬上他的脊背。
  塞尔斯握着刀叉的手指骤然收紧,他强迫自己不要去看那垂落的桌布,更不要去想,这张巨大的餐桌底下,到底藏着什么东西。
  也许……只是一条狗?
  他这么告诉自己,然后立刻放下刀叉,用餐巾擦了擦嘴,向路西安礼貌道:
  “我吃饱了,雄父。”
  他站起身,准备离开这个令他窒息的地方。
  “等等。”路西安出声道。
  塞尔斯脚步一顿,转过身,礼貌却疏离地看着这位名义上的雄父。
  “雌虫征服世界,雄虫征服雌虫。”路西安靠在椅背上,幽幽道:“这是虫族社会公认的真理,只是……现在很多雄虫不愿意承认罢了。”
  他目光炯炯,仿佛能穿透塞尔斯的灵魂,语气却十分轻松,“但我认为,只有认清现实,接纳现实,才有可能改变现实。你觉得呢,塞尔斯?”
  “作为雄父,我给你最后的忠告就是,”路西安竖起一根手指,“要么,回去立刻给你的雌君打上精神烙印。要么,现在立刻开始物色新的雌侍。”
  塞尔斯诧异地瞪大眼睛。
  “我希望你能和其他友善的虫多一点接触。”路西安意味深长地笑了,“尝试一下,总不是坏事,对吗?我的孩子。”
  他端起酒杯,朝塞尔斯虚虚一敬,随即仰头将残酒饮尽,顺手将空杯放在桌上——
  “砰!”
  杯底撞击光洁的桌面,发出一声短促的闷响。
  那沉闷的余音在空旷的书房里回荡,让本就僵硬的气氛更添一分凝重。
  亚历克斯面无表情地坐在沙发上,与他对面的雌虫沉默对峙。
  坐在他对面的,正是他的雌父——凯恩斯·兰开斯特,兰开斯特家族如今的实际管理者,兰开斯特公爵的雌君。
  在漫长的、几乎令人窒息的沉默之后,亚历克斯的雌父终于开口,声音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
  “我希望你能和塞尔斯·希德离婚。”
  第27章
  “不可能。”亚历克斯毫不犹豫道。
  他甚至没有抬眼,只是平静地陈述一个事实,“雌父,您很清楚,我绝不可能与塞尔斯离婚。”
  “清楚?”凯恩斯冷笑一声,“我清楚什么?清楚你为了一个平民出身的雄虫发疯吗?”
  亚历克斯终于抬起头。
  那双与凯恩斯如出一辙的冰蓝色眼眸里,没有愤怒,只有平静的无奈。
  他没有说话,任由雌父的怒火在书房里沉默地燃烧。
  这是一间极为高大宽敞的豪华书房,坚固的超合金墙壁确保着绝对的安全与私密,表面却覆以温润的深色檀木,营造出高雅的古典意味。
  四周高耸的书架上摆满了书籍,直抵绘有星图的穹顶。在这个时代,纸质书是昂贵的奢侈品,这满墙的藏书,无声地彰显着主虫的财富与权势。
  厚重华丽的丝绒窗帘隔绝了外界所有窥探。明亮的灯光下,巨大的紫檀木桌子泛着温润柔和的光泽,倒映出亚历克斯俊美的侧影。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雪茄与旧书卷混合的气息,那是属于权力的独特味道。
  凯恩斯·兰开斯特,这位帝国财政部的次长,兰开斯特公爵的雌君,身着墨绿色的丝绸便服,端坐在另一侧的沙发上,与自己的次子亚历克斯无声对峙。
  他面容英俊,五官深邃,岁月似乎格外优待于他,并未带来衰颓,只在眼角刻下几道浅痕,非但无损其容,反更添几分历经风霜的深沉威仪。
  亚历克斯开口,打破这漫长的沉默,“雌父,我和塞尔斯已经结婚三年了。我以为,您早已接受了这桩婚姻。”
  凯恩斯冷冷道:“你错了,兰开斯特先生。我从来没有接受过这桩不对等的婚姻。当初若非你被虫暗算,发情期失控,而希德家那只狡猾贪婪的雄虫,又‘恰好’将他刚成年的雄子送上你的床……你们之间本不会有任何交集!”他嘴角勾起一道刻薄的弧度,“就如天上的流云,何曾在意过地上的尘泥?”
  “雌父,请您慎言。”亚历克斯打断他,冰蓝眼眸直视凯恩斯,沉声道:“和塞尔斯相处这么久,我很清楚他是什么样的雄虫。我敢断言,以他的品性,在如今的贵族圈里,他才是真正的稀有品。”
  凯恩斯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发出一声短促的嗤笑,目光锐利地锁住自己的孩子:“就因为他‘信守承诺’,没有强行对你进行完全标记?你便天真地将这视为他给予的‘自由’与‘尊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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