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走出餐厅,来到门廊,伊瑟极为自然地伸手,便要去接塞尔斯怀里的艾利安。
  “我来抱吧,塞尔斯。”他的声音温和,带着恰到好处的关切,“你肩膀不适,看起来也很疲惫,需要多休息。”
  他的指尖几乎就要触碰到塞尔斯的手臂。
  塞尔斯却下意识地侧身,一个极小的动作,便完全避开了他的碰触。
  “不用。没关系,我习惯了。”
  他的动作很轻,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歉意,但那份疏离和拒绝的意味却无比清晰。
  伊瑟伸出的手在空中停顿了一瞬,随即若无其事地收了回去,脸上的笑容依旧温和。
  “是我冒昧了。”
  现在还不是时候。
  伊瑟告诉自己,越是珍贵的猎物,越需要极致的耐心。
  他会一直忍耐,拼命忍耐,直到那个时机的到来。
  第13章
  伊瑟驾驶飞行器的技术很好,飞行器很快抵达了学校的专属停机坪。
  校园里张灯结彩,到处都是校园开放日的装饰,显得热闹非凡。
  塞尔斯带着一大一小走向教学楼,立刻有老师迎上来引路。艾利安被送去班级准备上课,塞尔斯和伊瑟则要去礼堂听校长演讲。
  礼堂里已经坐满了家长,绝大部分都是雌虫。零星几个雄虫家长身边都簇拥着姿态亲昵的雌虫们,他们神情高傲,抱怨着座椅不够舒适,招待不够热情,仿佛能拨冗前来参加活动,已是对学校的莫大恩赐。
  塞尔斯领着伊瑟在后排找了两个空位坐下,后知后觉地感到一丝不自在。
  他悄悄瞥了一眼身边的伊瑟,对方却像完全没注意到周围的气氛。他坐得笔直,专注地听着台上的演讲,甚至从口袋里摸出一个微型光脑,时不时在上面记录着什么。那副认真的模样,不知道的还以为他才是艾利安的亲生雌父。
  相比之下,自己这个雄父反倒显得心不在焉。
  塞尔斯连忙收回视线,强迫自己认真听讲。他没有发现,在他转过头后,身旁雌虫的目光便从讲台上移开,无声地落在了他的侧脸上,那份专注比刚才听讲时有过之而无不及。
  冗长的演讲总算结束了,两虫来到艾利安的班级外观摩。班主任是个很热情的雌虫,一看到塞尔斯就迎了上来:“您就是艾利安的雄父吧?阁下您好!今天雌父也一起来了吗?真是太好了!”
  塞尔斯差点被呛到,连忙摆手:“不,您误会了,这位是我雌君的弟弟。我雌君公务繁忙,所以他特意陪我过来。”
  “原来是这样。”班主任恍然大悟,随即露出一副“我懂”的表情,还朝伊瑟投去一个赞许的眼神。
  塞尔斯觉得班主任的表情有点不对劲,想解释,又不知道该怎么解释,只能眼睁睁看着伊瑟微笑着对老师点头致意,仿佛默认了某种心照不宣的误会。
  塞尔斯无奈,干脆扭过头,把全部注意力都投向了观察窗内的艾利安。
  艾利安正在上体能课。
  训练场上,小小的雌虫们在进行障碍跨越训练。艾利安在其中格外瘦小,他奋力攀爬着几乎有他两倍高的障碍网,动作远不如其他幼崽灵敏。好不容易翻过去,又在下一个平衡木上摔了下来,小小的身子在软垫上滚了一圈。
  塞尔斯的心也跟着揪紧了。可艾利安只是晃了晃脑袋,立刻爬起来,拍拍身上的灰,又一次站上平衡木,一次都没有放弃。
  塞尔斯看着,又是心疼,又是欣慰。
  “兰开斯特家族的虫型是幽影君王蝶,成年之前体型偏小是正常的。”
  伊瑟的声音在他耳边低声响起,带着安抚的意味。塞尔斯转过头,发现伊瑟不知何时已经站到了他身边,和他并肩凝视着窗内的景象。
  “等到了成年期,艾利安就会结蛹蜕变。你看他的关节,比其他幼崽更纤细,这不是弱小,而是为了蜕变时骨骼能更好地重塑。”
  伊瑟的目光像一台精密的仪器,扫过艾利安小小的身体,“破蛹而出后,他会比现在看到的任何一个同龄虫族都更强壮。先弱后强,这是君王蝶的宿命。所以,君王蝶的幼年期才需要格外小心呵护。”
  旁边传来一声不屑的轻哼。
  一个衣着华丽的雄虫家长抱着手臂,瞥了一眼训练场上的艾利安,用不大不小的音量对自己的雌虫抱怨:“呵,现在的幼崽真是一代不如一代,那么矮的障碍网都爬得那么费劲,以后还怎么上战场。”
  塞尔斯的眉心瞬间拧紧,正要开口,伊瑟却先一步有了动作。
  只见他直接转向那个多嘴的雄虫,温和笑意消失得无影无踪,目光冰冷。
  “阁下说得对,”伊瑟的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让周围的议论声都停了下来,“有些物种,生来就在枝头,以为枝头就是天空的全部。它们永远无法理解,那些从泥土里挣扎出来,亲手将自己织成蛹,再用自己的力量撕裂束缚、拥抱天空的生命,究竟蕴含着怎样的力量。”
  他顿了顿,视线在那雄虫华丽但略显虚浮的装扮上扫过,嘴角勾起一抹嘲讽。
  “毕竟,只会享用现成果实的蛀虫,又怎么能理解开花结果的艰辛呢?”
  那个雄虫被他这番话堵得脸色瞬间涨成了猪肝色,恼羞成怒道:“你……你说谁是蛀虫?!”
  他身边的雌虫大惊失色,急忙死死拉住他的衣袖,声音发颤:“雄主!别说了!他是伊瑟·兰开斯特!那个马上就要晋升上将的兰开斯特家的雌虫!”
  雄虫刚要爆发的怒骂卡在了喉咙里,他看着伊瑟冰冷嘲讽的表情,内心满是屈辱与忌惮。周围的目光像针一样扎在他身上,他无法向伊瑟发泄,便反手给了劝阻他的雌虫一个响亮的耳光,大骂道:“废物!无能的废物!”
  说完,他拨开人群,气冲冲地走了。他的雌虫捂着脸,向周围的虫族连声道歉,然后狼狈地追了上去。
  这幅场景,让塞尔斯回想起了几天前晚宴上见到的布兰特·奥顿和他的雌虫们,简直如出一辙。
  得罪的,还是同一个雌虫。
  塞尔斯看向伊瑟,对方已经收回了目光,表情高傲冷漠,仿佛只是碾死了一只微不足道的虫子。
  伊瑟察觉到他的目光,转过头,那份冰冷瞬间融化,又变回了那个温和亲切的雌虫,他打趣道:“怎么了?我脸上有东西?”
  塞尔斯摇摇头,随口道:“没什么,只是在想,你小时候也和艾利安一样吗?”
  伊瑟脸上的笑容停顿了一瞬,才重新扬起。
  他侧过头,目光落在塞尔斯脸上,轻声说:“对啊,我以前比艾利安还弱小呢,但现在不也变得强大起来了吗?不过,我可没有他这么幸运,能有一个这么爱他、会专程来看他上课的雄父。”
  这句话不轻不重,却让塞尔斯猛然想起,亚历克斯的雌父是兰开斯特公爵的雌君,而伊瑟的雌父,似乎只是个名不见经传的雌侍。
  在兰开斯特这种阶级森严的贵族家庭里,雌君与雌侍的地位本就是天壤之别,更不要说他们的孩子了。
  雌君的孩子生来就站在云端,享用着最好的资源与最多的关爱。而雌侍的孩子呢?
  塞尔斯看着伊瑟,眼前仿佛出现了一个瘦弱的幼崽,在无数轻视和排挤的目光中,独自舔舐着伤口,沉默地向上攀爬。那些与生俱来的特权,对他而言或许都是需要用血汗去争去抢的奢侈品。
  这便是帝国的常态。
  塞尔斯想到了更多。
  帝国的贵族家族,大多由雄虫承袭爵位与家业。可这些高高在上的雄虫家主们,又有几个是真正凭能力坐稳位置的?他们更像一个家族的象征,高高在上,却不理俗务。
  真正为家族开疆拓土、巩固权势的,是他们迎娶的那些能力卓绝的雌君。雌虫们殚精竭虑,用婚姻、手腕与实力,为高踞其上的雄虫营造出优渥安逸的生活,满足他们的一切欲望。
  因此,贵族间的联姻极为普遍,血缘关系错综复杂,如一张流淌着黄金与权力的巨网,将所有上层虫族笼罩其中。但血缘并不能阻止他们为了利益互相倾轧,雌虫们的手腕一个比一个厉害,一个比一个冷酷。
  至于雌虫为什么会心甘情愿地沦为雄虫的手中刀?
  这就不得不提到雄虫对雌虫的完全标记了。
  雌虫的精神海天生就不稳定,像一座随时可能喷发的火山,容易危及生命,需要雄虫定时进行精神安抚。
  而最彻底最根本的安抚,便是在雌虫的精神海深处烙下属于某个雄虫的印记。
  这道烙印能让雌虫永绝精神力暴动之苦,但也会让雌虫献上全部的忠诚,从此全心全意地成为雄虫的臣服者。
  一个雄虫可以标记无数雌虫,像君王收藏他的战利品。一个雌虫,却只能被一个雄虫标记。如果雌虫要洗去标记,那无异于将精神海寸寸撕裂,不死也要掉半条命,等级下滑都是最轻的惩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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