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9章

  他看着宁楚檀清瘦的面容,知晓师妹家中还有亲人在舜城,怕是心中自有不少担心:“师妹,舜城的情况,我会托人再打探。你,莫要太担心。”
  “嗯,多谢师兄。”宁楚檀点头。她本是想将那些记录以及照片告知师兄,让师兄帮忙,但又怕给师兄添麻烦,更怕那些东西会‘无功而返’。这般思量着,还是等到布朗先生回来后吧。
  范文利细心叮嘱了她一番,便就寻院长,替她将接下来的入职事宜办妥。
  他乡遇故知。
  宁楚檀的处境算是好转不少。此后,她大多时间都在医院里泡着,间或打探着舜城的消息,以及布朗先生是否回来了。
  只是,不论是哪一样,她想知道的,都未能如愿得知。
  夜里,宁楚檀安静地坐在梁兴的病房中,手中的笔记是师兄给的,她只看了小半本,也就没什么心思继续看了。
  手中的金龟子摩挲着,她打开金龟子,露出里头的照片,仔细打量着,孩童时期的顾屹安很是可爱,白嫩的脸蛋,眉眼弯弯,倒是天真。与长大之后的顾屹安完全不一样。
  宁楚檀心中思虑重重,太久没有他们的消息了。
  父亲,佩姨,明哲,明瑞……还有顾屹安,他们都还好吗?
  而宁楚檀担心的顾屹安等人,在舜城之中,确实艰难。
  顾屹安一身警服,上了车就往饭店赶去。车外,平日里繁荣的景象一片凋敝,偶尔看到有人在街上行走,也是缩着脖子匆匆忙忙的,面上一片惶然。
  他到酒店的时候,天已经暗下来了,有细细的雨丝从空中飘落下来。
  “三爷,孟少爷已经到了。”有人在门外等着,很快就引着顾屹安往包厢里走去。
  酒店里确是一片歌舞升平,歌女在大厅里婉转轻吟,坐在台下的人,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喝着酒,调笑着,慢聊着,匆匆走过,有虚掩着门的包厢,里头一片烟雾缭绕,能看到烟娘的身影,正在烧烟泡。
  朱门酒肉臭。在这里体现得淋漓尽致。
  一路往上走,一层层的光影交错,越往上走,则就越安静,金碧辉煌的甬道,在灯光之下显得幽冷。不同于下方带着异味的香气,这上头的气息是一股冷香,清清雅雅的,甚是好闻。
  楼下的嬉笑怒骂,庸俗下流都被拦住,腐朽的气息仿若是前朝凝固住的渣滓翻涌,上了三楼,回廊上偶尔看到走动的侍应生,走路轻巧,体态轻盈端庄。稍有打开的厢房门中,隐隐一瞥的是绮丽麝雅,雅兰浓香间,可见奢靡。
  顾屹安一脸漠然,只是跟着引导的人一路往前走去,到了拐角处的房间,侍应生敲了敲门,得了应答以后才推开门来。他没有进来,只是躬身推着门。等到顾屹安走进去了,那人才又轻轻地将门带上。
  门内藏着一股酒味,酒香中又腻着女人香。顾屹安大步走入,便就看到酒桌上围着六七个男人在闲聊。见了来人,靠在桌子里头的三个男人站起来身来,打了招呼。余下的两个中年男人坐着笑了笑,点头致意,也算客气。唯有坐在上座的一名老者,端着酒杯,慢慢抿着,仿若没有看到人进屋。
  而唯一着西装的男子,坐在他们对面,正是早就到来的孟锦川。
  屋子里还有三名女客,一身留洋小姐的服饰,妆容也是西洋小姐的粉白,见着顾屹安进来,她们捏着小扇子,拘谨得起身,对着人欠身一礼。
  “三爷来了啊,”站起来的一名圆脸男子,笑吟吟地伸手一招,“快给三爷上酒。我这可是专门带来的上好的洋酒呢。三爷品品?”
  他身旁的瘦长脸的男子急忙让出一个位置,拉开椅子,又挥了挥手,示意其中一个女子上前来:“三爷,请。这位,可有资格在三爷身边坐一坐?”
  这些女子应当是专门寻来的,和寻常作陪的女子不一样,她们更贵,也更干净,多数是给有身份的人刻意留用的。不过是讨好人的玩物。
  “刘老板说笑了。”他没有坐到那位刘老板让出来的位置,也未曾接上对方的调笑,而是径直坐到孟锦川的身边,端起桌上的酒杯,“是顾某来迟了,先罚三杯,赔个礼。”
  一语完,他将杯中的酒水一饮而尽,又续了两杯,等到三杯酒尽。
  孟锦川开了口:“人多,太吵了。”
  “孟少爷喜静,是我等疏忽了。”圆脸男子脸上堆着笑,看出孟锦川的不虞,他让那些女子都站到角落里去了。
  孟家,是瘦死的骆驼比马大,在场的人还是给面子的。
  “孟少爷家有娇妻,确实是看不上这等庸脂俗粉,”刚刚的瘦长脸男子附和着,“下回,孟少爷可以将少奶奶带出来。”
  众人闻言,轻笑出声。顾三爷当初与宁家姑娘的风流韵事,舜城里多少也是有些风言风语的。现在提起来,众人眼中带着调侃的意味。
  孟家少奶奶换了人的事,并没有暴露出来。不过孟少奶奶入了孟府以后,极少出门,现今舜城乱得很,如此行为也不引人注目。
  今日厢房里的位置都是有讲究的。刚刚站起来的三位男子是生意人,今日来这儿,是想探探风声,与顾屹安还有孟锦川打个照面,看看两家人的态度。坐着的两名中年男子是跟着上首的老者,具体交情看不出来,但总归不算差。而那位老者,看着枯瘦黝黑,仿佛是一名老农。可身份并不一般。他是一名军阀。
  今日这个局,其实是这位老者组的。他看着对顾屹安不冷不热,只是眼中却始终透着一丝警惕。
  “段将军,有事,还是说事吧。大家伙的时间都紧着。”孟锦川坐直身子,随手倒了一杯茶,不着痕迹地推到顾屹安的面前,脸上带着些许不耐烦。
  孟家近来发生剧变,不论是孟署长还是孟夫人,接二连三地出事,孟锦川的心情不算多好。
  “年轻人,性子别这么急。”段将军呵呵一笑,冷声应道。
  他看了眼身边的刘老板,刘老板迅速接上暖场:“难得能够聚个局,咱们先听曲儿。我可是请了梨大家来呢。”
  “嗯?”顾屹安略显惊诧。
  梨大家跟了江雁北以后,已经不出场了。前段日子出场,还是孟家的婚礼,算是给了孟署长的面子。
  门再开,有人抱着胡琴,轻手轻脚地鱼贯而入。
  铜锣响,胡琴起。唱腔和着拍子婉转而出。
  顾屹安把玩着手中的空酒杯,耳中听着戏腔,唇边勾着笑,只是这笑不达眼底。孟锦川侧目,与顾屹安相对一眼,这一曲,唱的是鸿门宴。
  “……顺说那诸侯叛楚归汉心所向,纷纷来投保汉王。此一番我把那兴汉灭楚元帅访,臣以角书荐贤良……”段将军摇头晃脑着,轻拍着与台上的梨大家唱和。
  他的声音略微嘶哑,但是却自有一番独特意味。戏腔纯正,唱得与修行多年的梨大家可以说是不相上下。
  段将军又看了顾屹安一眼,继续跟着唱道:“若有人呈角书,即刻拜他为大将,定能够率领三军保主东归、力破强敌楚霸王!”
  急促的铜锣声和着胡琴,铿锵有力,等到锣响落下,段将军沉着气,陡然一拍:“今日里拜别主公他乡往,待来日接驾在咸阳。”
  戏曲落幕,在座的老板捧场地击掌喝彩。
  刘老板笑着鼓掌:“好!真好!”
  热热闹闹的鼓掌声在屋子里响荡,孟锦川嗤笑一声,在那一群奉承的嬉笑中略显突兀。酒水暖和,屋子里的女客也就坐到了段将军的身边,喂酒布菜。
  梨大家一身戏服,只安安静静地坐着。与这一头的热闹完全不一样,仿佛是隔着一层,热闹都是旁人的,而不是他们这一众戏子。
  孟锦川往日天真,但这段日子历经世事,便也就明白这些人是来者不善。
  鸿门宴,可谓是应景了。
  屋子里酒宴的气氛上来,段将军对着梨大家招了招手,看着她温顺走上前来。刘老板从柜子里取出木匣子,梨大家伸手接过,打开木匣子,是一柄烟筒。
  梨大家面色如常地取出烟枪,又自木匣子里挖出一小勺的烟膏,灵巧地装入烟筒中,俄而烟枪靠近旁边已经烧起来的烟灯。
  缓缓炙烤着,不能急,也不能太慢。梨大家的动作很熟稔,往日里她伺候江雁北吃过烟膏,手势手法都是有讲究的。在烟灯之旁,浮光掠影,那双保养得极其白嫩的手捏着烟枪,旋转挪动,烟雾缭绕,光晕落在指尖,仿佛是捏着了一丝月光,肤若凝脂,如玉似冰。
  烟膏慢慢柔软,在雾气中升腾起一抹泡,灯光焰火中,如梦似幻,指尖拈花,缕缕生香。等到烟枪递过来,段将军并未接过,而是打量着那一双柔夷:“我就说,江老头会享受,瞅瞅这养着的小妮儿,光是看着这一双手,就足够享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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