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4章

  江雁北心中轻叹,只是幽幽看了一眼被人看住的侧门,慢吞吞地跟在那位季先生的身手踱步而去。
  宁楚檀心跳得很快,她不敢往回看,也不敢停下来,只是闷头往外跑。忽而间,有人将她拉进了路旁的阴影处,她吓得几乎要尖叫出声。
  “宁小姐。”沉沉的声音在她的耳畔回荡。
  是柳二爷。
  宁楚檀侧目看向近在身边的男子,伸手捂着自己的嘴,半晌,小声喊了一句:“二爷?”
  “嗯,”柳二爷朝着四周看了看,他脸上的神情很严肃,“走吧。”
  走出路口的时候,他回头看了一眼孟家。此刻的孟家已然被重重卫兵包围住。里面的人,出不来了。
  宁楚檀也同样回头看了一眼,她默不作声地跟上步伐。
  柳二爷不是一个话多的人,他很安静,一路带着宁楚檀拐进一条条小道,走得很快。宁楚檀几乎要跟不上,她小步跑着,呼吸急促。
  走过一段路,柳二爷的步伐慢了下来,也就让宁楚檀跟了上来。
  “船在码头,这是船票。你上去后,就往三楼船舱去。三楼最里头的船舱是你们的,都已经打点过了。你们在里头好好待着,过了海,入了港城,就平安了。只是到了港城,一切就靠你们自己了。”柳二爷的声音清冷冷的,略显冷淡。
  宁楚檀怔了怔:“我们?船上还有谁?”
  柳二爷深深看了宁楚檀一眼,带着她继续往前走,码头已然在眼前,他停下脚步:“老三之前对梁七颇有照顾,也是他托我看着点梁七,医院出了事,我只能将人运出医院。他的情况……便就是赌一把了。”
  “有大小姐搭把手,他也算运气,有了离开的机会。但是能不能活下来,一则看他自己的命,二则也就看宁小姐的医术了。”他没有继续往前走。
  宁楚檀没想到船上的人竟然会是梁兴,只是听到这里,心中也是一沉,梁兴的情况……
  “船上有药吗?”她问。
  若是什么都没有,梁兴那等伤势该如何撑下来?她总不能看着顾屹安唯一尚存的亲人丢了命。
  柳二爷侧目看了一眼宁楚檀,倒是想不到,直到如今这般紧急的时候,宁楚檀竟还沉得住气,问的不是顾屹安所在,也不是逃亡路上的危险,更不是江云乔等人该如何脱险。
  “基础的药,放了一些。更多的,我们走得很匆忙,还要躲着人。若不是这是老爷子给大小姐安排的后路,只怕根本就走不了。”
  这一艘船,是江雁北替江云乔安排的退路。江云乔与柳二爷商定,却是拿来送了宁楚檀和梁兴两人。若是江雁北知晓了,只怕是要气得呕血。
  柳二爷看了看天色,船马上就要开了。
  “宁小姐,上船吧。不然就都走不了了。”他说。
  船上的汽笛声响起,是船即将要开的声响。宁楚檀看了一眼,她这时候才颤声问了一句:“我、我弟弟呢?”
  柳二爷沉着脸,他将船票放到宁楚檀的手中,只有一张。
  “宁小姐,能走一个是一个。”柳二爷对上宁楚檀暗淡的双眸,轻叹一声,“你可以在船上等一等。”
  他听着汽笛声鸣叫,眼中的神色莫名,看着踟躇未动的宁楚檀:“老三心心念念都是想着送你走。所以,你要留下来吗?”
  宁楚檀紧紧咬着牙,她摇摇头,握紧手中的船票,忍着眼圈中的酸楚:“我知道了。”
  她转身朝着即将出发的船只跑去。
  柳二爷站在阴影中,紧紧地看着人越跑越远,最后踏上了那一艘远航的船只。尖锐的汽笛声响彻码头,最后一只能够离开的船,离港了。
  风吹雨来急。
  此前还只是阴沉沉的天,骤然落下一阵急雨,疾风骤雨,让人避无可避。
  宁楚檀登上船的那一刻,雨珠噼里啪啦得砸了她一身,她狼狈地跑进船舱,身上湿哒哒的,碎发黏在面颊上,风一吹,就只觉得寒意遍布全身。三楼的船舱是一等舱,江雁北给自己女儿留的位置自然是好的。
  很快,就有船舱上的服务人员迎了过来,给她递了热毛巾,又带着她去了三楼的房间。对方见她面色发白,又让人送了姜汤过来。又询问是否要将餐点送到房中,宁楚檀其实没什么胃口吃东西,但是一天都没吃上什么东西了,再不吃点,怕是要低血糖的。
  此刻的船舱之中,尚还有她需要照顾的人,她总要保证自己时刻清醒着。便就点了点头,让对方帮忙送一些热乎好消化的餐点到房间来。
  三楼的船舱比之底下两层都要安静。宁楚檀跟着人走到了尽头的房间里,那名侍应生小声提醒着:“屋子里的先生似乎一直在睡觉,我们之前来询问过,他没有回应。”
  宁楚檀点点头,表示明白。她扯着唇,勉强笑道:“哦,他之前就有点不舒服,可能是睡沉了。谢谢。”
  “那需要医生吗?”侍应生问。
  “不用了,我就是一名医生。”
  她谢绝了侍应生的好意,开了门,往里走去。入了船舱,便就嗅到很淡的铁锈味儿,宁楚檀皱了皱眉,她疾步往里走去,看到床榻上毫无动静的梁兴。
  宁楚檀伸手搭着梁兴的手腕,指尖下的脉象微弱杂乱,这儿不是医院,西式器械在船舱上是寻不到的。她抿了抿唇,抓过床头边放着的小药箱,翻找出一包银针。还好,他们给她备下了这些银针。
  她捏着银针,熟稔地给气息奄奄的梁兴扎针。用着爷爷和父亲教导的医术,治病救命。宁楚檀捏着银针,一针一针地下,须臾,又一针一针地收。
  “咳咳……”梁兴吐出微弱的咳嗽声,并未清醒过来。
  只是这一声轻响,让宁楚檀松了一口气。她将银针收起来,静静地看着面前生死难料的梁兴,屋子里的静谧蔓延开来,汽笛声在窗子外长啸。
  船开始动了。
  宁楚檀扶着床榻起身,她走到窗子处,透过窗子往外看去,窗外是卷起来的海浪,海风呼啸,打开窗子,迎面而来的风雨扑湿了她的头脸。她远远地望出去,码头那儿没有人,船开了。船上只有她与梁兴。
  被送走的,只有他们两个。宁楚檀的双眸涌起潮意,面上湿漉漉的,说不上是雨水还是泪水。她沉默着,直到此刻,才回过神来,她孤身一人,亲人,爱人,都生死未卜。
  或许,此生一别,再无归期。
  第82章 抵达 脚踏实地,却总让她以为自己还在……
  船上的时间是悠悠的,由于这艘船的所有方是驻港城的外国人,一路上通行顺畅。而他们住的是一等舱,很安静。宁楚檀靠坐在床榻边,针管散落在床的角落,她翻找着药箱里剩余的药,怎么都找不到能够用上的消炎药物。
  她垂着眼,上次与顾屹安在游轮上的时候,将手表抵出去了,才勉强要到了一些药。如今,药物控制得严格,怕是更难寻得急需的消炎药物。她抬眼看向梁兴,对方的面颊上浮起不同寻常的红晕,唇上略显干裂。他在发热,因伤口炎症而引发的高烧。
  宁楚檀翻找着药箱,忽而落下一块金龟子。她将金龟子收在掌中,喉咙里仿若是堵着一团棉絮,酸涩涌上心头。怀表还在走,滴滴答答,分分秒秒,翻起的里盖上还覆着那张照片。
  可爱的两个孩童。
  世事无常,时间在不断地流逝。
  宁楚檀低着头,她的声音闷闷的:“求你,请你活下来……”
  求的是梁兴,也是顾屹安。
  这是,她的祈求。
  船靠了岸,宁楚檀提着药箱子,雇了两名抬担架的帮工,将昏迷着的梁兴从船上抬了下来。她走在担架旁,周边的人同情地看了他们两眼,就小心地避开了。在拥挤的人潮中,因着避让,他们的周边莫名腾出了空间,在下船的甬道中,异常显眼。
  宁楚檀的视线落在梁兴身上,紧紧拽着药箱的带子,时不时探了下梁兴的呼吸以及心跳。下船以后找了车,直奔医院。梁兴的情况不是很好,能够在船上撑过三天,已经是运气了。
  在码头上找了人,将他们送到了港城最为有名的利德华医院。医院在租界里,下船的时候已经是傍晚五点了,等到他们进了医院,天全黑了。
  宁楚檀看着梁兴被推入医院的病房,来来往往的医生和护士在忙碌着,她抱着药箱,站在病房外,看着医生给人上仪器,看着护士在抽血……梁兴还是那般毫无生机,医院里的人不少,熟悉的消毒水的味道环绕在她周边,竟不让人讨厌,反而觉得安心和习惯。
  她等了很久,签了不少的字。最后医生对着她郑重交代了一些事。但终归是暂时保下了梁兴一条命。
  宁楚檀看着梁兴的情况暂且稳定了下来,她抿着唇,提着药箱去医院周边的巷子里寻了一处屋子租了下来。


上一章目录+书签下一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