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7章

  顾屹安看出端倪,怕韩青出事,这才下了车与人周旋,故而扯着还未痊愈的伤口崩开。
  张远辉拿着剪刀将绷带剪开,麻利地上药止血。
  “疏忽了,对方是有备而来的,”顾屹安抿唇笑了笑,“不过对方出来,也算是落下了一条线索。本就是担心、唔……”
  张远辉给他将绷带扎好,斜睨了人一眼:“哪能次次都以身犯险?你这些年学的东西是都学到狗肚子里去了。”
  顾屹安吃力地坐直身体,将衬衣拢了拢:“是失算了。”
  他算着江雁北不至于这时候下手,没想到那藏头露尾的另一个家伙动了手。猝不及防之下,是吃了个暗亏,好在问题并不大,也好在宁楚檀没出事。
  “你那位宁大小姐如何了?可有什么大碍?”
  顾屹安取出那一枚小小的胶卷,递送到张远辉面前:“人没受伤,但是受了惊吓。这东西,你想法子洗出来。”
  他的眼中目光沉沉,那些被抢走的照片,很可怕,让一个见过血不怕死人的医生都害怕。而这里面的东西,应当是一个天大的秘密。
  “里面的东西,莫要泄露。”顾屹安说。
  屋子里很安静,隐隐听到落下烧水壶烧开的声响。
  张远辉将手边的药瓶收拾好,一骨碌都收回了药箱中,看向那一枚胶卷,没有接过,只是沉着脸看向顾屹安,两人面对面,呼吸沉沉。
  “小安,这事儿,很大?”他问。
  “很大,或者应该说很可怕。”顾屹安坦言。
  “小安,如果事情闹得太大,活下去才是最重要的。你也只有一条命,你们家,活你一个不容易。”张远辉沉声劝道。
  他扯着嘴角,挤出一抹笑:“我家的事,你最是清楚,也应该最是明白我。到了现在,哪里是能退的?我和你说过,舜城风大,江雁北身后还有人,你看,这不就跳出来了……那人,所图不小。我自诩不是什么好人,但是总归是个人。”
  “我不是想听你说这些,”张远辉摆摆手,“我就问一句,你给你自己留退路了吗?”
  “退路?”顾屹安垂下眼,言语中带着一丝自嘲。
  “你舍得下宁楚檀?”
  他摇头:“放置心尖,难以割舍。步步为营,亦是步步危机,我家死了那么多人,查到这地步了,我不可能放手。要查下去,势必有危险,背后的人不会放过我,我也不会放过他们。所以,我该怎么留退路?”
  这话反问得很是尖锐,张远辉揉了揉额角,那么多人命,确实是过不去的:“……这东西,我给你处理。”
  他伸手接过那一枚胶卷。
  “你这东西,是从宁大小姐那里得来的吧?”张远辉忍不住嘀咕着,“你们俩,也不知道是谁更邪门点,这凑在一起,三灾九难的。”
  忽而又凑近顾屹安的身边,压着嗓子,问了一句:“你有没有想过,万一查下去,宁家不是壁上观,而是刽子手,你和她以后要怎么处?”
  顾屹安没有出声,少许,他站起来,走至窗前,窗外月色暗淡,树影婆娑,斑驳诡异地让人后背发寒。
  张远辉很有耐心,安静地等着对方回答。
  他转过身,目光淡淡:“宁老爷子已经死了,宁家自成一脉,是宁楚檀的宁家,如果……如果宁家是刽子手,那么该死的人已经都死了。与宁楚檀的宁家无关,与宁楚檀无关。”
  顾屹安的脸色很苍白,呼吸微微急促,心口处有些发闷,一阵阵的灼热的刺痛感从伤口间蔓延开,他靠着窗,仿佛是在开解谁一般,喃喃着。
  “我和她相识是意外,后来的相知,有算计,但也是真心。我压着消息,不敢让人知晓我和她的关系,看着她与人定下婚约,是想着给她留退路。方家与宁家的事,如今更应该说是我与宁老爷子之间的恩怨,说句实话,知晓宁老爷子死讯的时候,我是高兴的,也是庆幸的。他死了,不是我动的手,我与楚檀之间,一切都有转圜余地。”
  张远辉一开始就与他提醒过,远离宁楚檀是最好的,可他不愿。在宁楚檀与孟锦川彻底定下婚约之际,他能够放手,让宁楚檀成为孟少夫人,事情也就过去了,但他还是不愿。
  在船上时,布朗先生的提议,他心动了,想过带着宁楚檀去港城,他户头上有钱,宁楚檀一手好医术,港城的医院正是她大展鸿图的时候,加上布朗先生的帮助,在港城站稳脚跟并不难。况且,他以为宁家对方家之事,不过是袖手旁观,自保而已,人之常情。所以他将身世告知了她,与之两情相悦。
  但是回来后,情况大不相同。在被江雁北囚禁时,他在千丝万缕中已经察觉到了宁家的不对劲,当时他是想过与宁楚檀之间,怕是走不下去了。
  那夜里,宁楚檀却来了,不惜毁了自己名声地来见他。她来的时候,看着他的伤,一边哭一边骂,守着他,与他在一个被窝里的时候,顾屹安心中明白,这个姑娘,他不会放手的……
  顾屹安叹了一口气:“事情越查越复杂,牵涉也越来越多。我不想她知道得太多,因为很危险。你问我有没有留后路……我想过的。我也怕,如果我死了,她怎么办?”
  有人盯上宁家了,或许是因为他,也或许是当年的事,但总归是危险的。他们的关系,已经暴露了。若是他死了,宁家老弱妇孺,谁能保她?孟锦川性子天真,孟家人老谋深算,怕不是最后会将宁楚檀生吞活剥了。那时候她孤零零一人,舜城风雨欲来,要怎么度过这艰难的世道?
  他想活着,是想好好护着她。但若是做不到,至少将危险铲除。
  顾屹安一直想着送宁楚檀离开舜城,正好宁家二少爷身体不好,去港城求医,顺理成章。不管过去如何,也不用管未来的腥风血雨,宁楚檀此时离开,到了港城,就一切都与她无关了。便就是他死了,她也能好好活下去。
  离开,是最好的办法。他甚至愿意看着宁楚檀与孟锦川成婚,只要她平安无事。
  顾屹安沉默半晌,门外有脚步声传来,是韩青提着热水壶进来。
  倒了半个脸盆的热水,拧了毛巾,递给顾屹安。韩青看着顾屹安苍白的脸,心头忐忑,屋子里的气氛很沉闷,没有人说话。
  “去盯着宁家,别让人伤着他们。”顾屹安小声道。
  韩青挺直身板,爽利应道:“是。”
  等人出了门,张远辉站起身来,提着药箱往门外走去,走到门口,又停了下来,看着一脸沉寂的顾屹安,这段时间太过折腾,人看着清瘦很多,衬着泛白的面容,挺着板正的脊背,却像是一根风霜压不倒的劲竹,倔强,又傲气。
  “你说,她怎么就入你心了?”张远辉的话里,忍不住带出了一丝气恼。
  顾屹安轻笑出声,好一会儿,他才沙哑着回应:“大抵是,情不知所起,一往而深。大哥,你与大嫂,不也一样?”
  第60章 济民医院 那是她的医院。
  这日以后,宁楚檀极少出门。要么是在医院待着,要么是在家中住着。她一直担心那位奇怪的伊藤树,但是之后却是未见那人来寻。
  舜城进入了一种很奇特的安宁状态,繁荣,却又平静,仿若此前发生的一切都是过往云烟,眨眼消散。
  唯一庆幸的事宁明哲的身体忽而又稳定了下来,这倒是让宁楚檀松了一口气。毕竟离开舜城的决定还未彻底拿下,如今局势不明,她也不敢轻举妄动。
  那一本手册,成了她日日研究的东西。逐字逐句,所有记录在册的病理情况以及药方,她一点一点地剖析。宁楚檀将手上的册子合起来,抬头看向靠坐在椅子上的人。
  “你就这么闲吗?”宁楚檀问。
  “也、也不算闲吧,”孟锦川捏着桃酥,眨巴着眼,看向宁楚檀,“这不是作为你的未婚夫,来看望我未来的小舅子吗?”
  宁楚檀看着他那一碟子吃得七七八八的桃酥,挑了挑眉:“那你去找明哲啊。”
  孟锦川将最后一小块桃酥扔进嘴里,然后拍了拍手,含糊着道:“看过了啊,所以我就来你这儿坐着了。”
  她无奈地笑了笑,孟锦川这堂而皇之地守着她,就差摆明告诉人,是来保护她的,是好心,只是她觉得没什么必要。
  孟锦川站起身来,端着水杯走上前,伸着脖子看向桌上的那本册子,他撇了撇嘴:“你这都看几天了,这是什么东西?有什么特别的吗?”
  宁楚檀倒也不避着他,前几日孟锦川没问,她也没特别解释,如今发问了,她就大方回答:“一本心得随记罢了。”
  孟锦川看着她翻开的页面,只瞅了两眼,眉头就拧了起来:“怎么?你打算转临床试验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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