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章

  这一份小心翼翼的迟疑落在顾屹安的眼中,他不由得莞尔一笑,敢将人带出来,自是有把握的。
  车停在门口,很醒目。
  昏黄的光斜照下来,带着霞光,给黝黑的车辆笼上了一层红纱,宁楚檀看过去,率先看到的不是车,而是离车不远处的几道人影。
  鬼鬼祟祟,却又光明正大。
  是敌非友。
  江云乔看了一眼周边,皱了皱眉头,她走上前,远远地看着前方站着的数道人影。人虽然是陌生的,不过她心里有数。
  敢对孟家出手的人,不外乎就那么几家了。
  顾屹安没有出声,他伸手拉开车门,示意一脸憔悴的孟锦川先上车。
  孟锦川站在车边,靠着车身,他的视线落在顾屹安的身上:“顾探长,这案子,你真的处置得了吗?”
  他的眉眼间带着一抹倔强。
  他问的不只是案子,更是一份公道。
  少年意气,热血未凉。这才顶着泼天的祸事去寻一份真相。
  顾屹安微弯腰,伸手挡着车门框,低声道:“真相,是藏不住的。”
  孟锦川深深看了他一眼:“拿人钱财,与人消灾。你得了老头子的好处……”
  “所以,孟少爷你放心,顾某定让你活得好端端的。”他接上孟锦川的话。
  世上不会有无缘无故的好。这个道理,孟锦川懂。
  “不只是活得好端端的,更要活得明明白白的。”孟锦川咬牙道。
  顾屹安瞥过一眼,轻飘飘地道:“会给孟少爷一个交代的。”
  “请上车,孟少爷。”
  孟锦川抿着唇,半晌,才不甘不愿地上了车。
  顾屹安回头,走至宁楚檀的身边,她站在医院内墙的夹角处,让人看不真切。
  江云乔远远地看了一眼,看出两人还有话说,便就识趣地站在一处,没有走过去。
  那风溜溜的,来来回回地在宁楚檀身边打转,无声无息,却又带着一丝绵绵的温柔。
  “你脾胃虚寒,肺脉有疾,以后,少喝酒。最好还是别喝。”宁楚檀嗅着随风浸染的淡酒香,小声叮嘱着。
  她给他把过脉,自然了解他的身体情况。上次他一身酒气而来,她就想说了。
  顾屹安轻笑:“好。”
  他伸手轻轻拂过她的碎发,小声解释:“这次没喝,就是洒了点酒水到衣服上。”
  宁楚檀抬头,望进他的双眼,靠得近了,她清晰地看到顾屹安眼下的青黛色,以及夹杂在酒气间的极淡的药味。
  她心头一酸,这两日,她难,他也是难的。
  顾屹安盯着她看了会儿,注意到她眼底的心疼,他低头:“别怕,三爷无所不能呢。”
  他温声细语。
  “楚檀,我有三句话叮嘱你。”
  “你说。”
  “我的身份,你不要让人知道。包括你的至亲。”
  宁楚檀‘嗯’了一声,她是有分寸的。顾屹安的身世,方家满门的血案,至今未曾有个结果,若是漏了口风,只会给顾屹安召来祸端。
  “和孟家的婚约,等到时机成熟,我会帮你把婚约解除。现在舜城时局要乱了,有孟家在,你的麻烦事也会少很多。”
  她点头。这情况,她明白,宁孟两家的联姻,并不是那么简单的。宁家如今孤立无助,爷爷头七未过,不论是退婚,或是与孟家吵闹,都确实不妥。
  “我们的事,要藏着点,”他叹了口气,“你别生气,我不是要做那等‘金屋藏娇’的负心人,只是要我命的人不少,我怕牵累你。”
  顾屹安看着是身居要职,但她还记得,先前遭遇的枪击案。
  他,步步危机。
  宁楚檀看着他欲言又止,心头微乱,拉住他的手:“你说的,我都记下了。”
  “我只有一点要提醒。”她说。
  顾屹安回握住她的手,温声问:“是什么?”
  “不要让自己受伤。”她顿了下,“若是、若是不小心伤着,不要瞒着我。我是你的医生。”
  她心里头咚咚的,莫名慌乱。他说,舜城时局乱了,所以一定是有更多的麻烦,他也会很危险的。
  他将她的手笼在手里:“宁老爷子头七之前,案子便会了结。也算是告慰宁老爷子在天之灵。”
  自那日痛哭一场之后,宁楚檀看着似乎很是冷静。顾屹安知道她不过是将一切情绪都压在了心底,因为要她面对的事太多,留给她哭泣和软弱的时间太短。
  他觉得心疼。
  宁楚檀靠近他,她的头轻轻抵靠在他的肩头,传出闷闷的声音:“嗯。”
  从船上下来,不过是短短两日,一切都变得糟糕了。两人之间的温情就像一场梦,一枕黄粱,都留在了海上和浪涛间。
  他喜欢她,但并不想让她陷入任何危险。
  她亦如是。
  悠悠的落叶散乱得飘到地上,片片叶叶,带着寥落。宁楚檀只觉得喉咙间好似堵着什么,想再说点什么,却又无从说起。
  顾屹安低头看着身前女子的发旋,黑黝黝的,有点可爱。
  她在依赖他。这种认知令他觉得开心又忧心。
  开心的是,她相信自己。忧心的是,自己令她觉得不安。
  他任由她靠了一会儿,才小声地又添了一句:“假若受伤了,不会瞒着你的。”
  这是,他给她的最后一句交代。
  脚步沉沉,他先一步离开。
  宁楚檀目送顾屹安离开,看着他渐渐远去,脚步越远,心头越是忐忑,想跟上,却又知道不当如此,就那么眼巴巴地站在医院门口,停了好一会儿。风吹得她身上凉凉的,她提着小包,包里摸着勃朗宁,是他放好的。
  她想,这枪中应当是子弹备齐,甚至是保养妥当的。但是她的枪法并不好,他都还没来得及教她。
  “舍不得我三哥?孟少爷的未婚妻。”江云乔不知何时走近,抱着胸,压低声音。
  她早就知道顾屹安对宁楚檀有意思,就算宁楚檀是孟锦川的未婚妻。而宁楚檀……她想,应该没有哪个女子能够对三哥无动于衷的。
  “是舍不得。”宁楚檀脸上带着笑,坦然回应。
  停了一瞬,她又接着道:“你别在他面前那样喊我,他会不高兴的。”
  舜城里,他有那多的事要做,她不想再给他添上一丝烦心了。
  江云乔也没想到宁楚檀会如此直白回应,冷哼一声:“也不是只有你心疼三哥。”
  她又道:“三哥这次为了你,可真是搅进了一堆麻烦事。你往后别对不起他。”
  宁楚檀低眸,沉默着。
  “若不然,我第一个拿枪崩了你。”她警告。
  闻言,宁楚檀抬眼看去,望进江云乔媚冷的双眼里,黑白分明的瞳子里满是凶狠,就像一只护食的小狼崽子。
  宁楚檀笑了笑,她走近一步,凑近江云乔的耳边:“肝火旺盛,嫂子回头给你配两副药,好好降降火。”
  江云乔扯着唇角,皮笑肉不笑地回道:“你先处理好你的未婚夫,再说嫂不嫂子的事。”
  “走吧,上车了。再不走,孟少爷怕是要不耐烦了。”她瞥了一眼车内满面烦躁的孟锦川。
  宁楚檀垂眼看了看车内,轻点了下头,便就上了车。
  一行人顺着大道,大摇大摆地开回江云乔的小别墅。
  并不是江府。
  一夜里,相安无事。
  只是这一份安宁藏着汹涌的危险。
  第34章 开什么枪 不走就不走。
  顾屹安离开的时候,是独自一人。
  进兴和堂时,也是悄然入门的。
  兴和堂里,很安静。
  在大堂里的人,不多。都是兴和堂各堂口的堂主,主事的是白老爷子生前倚重的副手百万里。
  “三爷,江家是要与我们兴和堂过不去了。”白万里的话说得直白。
  “白堂主,言重了。”顾屹安彬彬有礼。
  白万里和堂主们相对一眼,冷冷地道:“三爷,道上的规矩,你懂得。”
  顾屹安站在大堂上,看着一脸阴鸷的白万里。心知今天不出点血,这规矩是过不了的。
  “行,照规矩来。”顾屹安低头整了整衣袖,对堂中的剑拔弩张并不在意,沉声道:“冒犯了白老爷子,这是大不敬。孟锦川是我要保的人,他犯的错,我来担。”
  白万里走了上来,生硬地道:“顾三爷,你的为人,我是敬佩的。不过,这大不敬之罪,只怕你担不起。看在你的面子上,也看在他孟大少的身份上,你把孟锦川交出来,我们不要他的命,只要他一只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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